蚁贪是古今中外皆有的一种贪污类型,这里说的是王爷打败李自成的事

蚁贪的危害 罗沧
清代法式善《陶庐杂录卷六》云:朝廷立法,不可不严;有司行法,不可不恕。不严不足以禁天下之恶,不恕不可以通天下之情。题记
西汉刘向《战国策秦策》云:赏必加于有功,刑必断于有罪。何为蚁贪?所谓蚁贪,乃是指蚂蚁搬家式的腐败行为,而蚁贪的得利者大都是处于权力底层微不足道的无名小卒,虽然职务权力相对来说便不高,但是他们凭借手中的一点权力,却在短则几个月或长达三五年甚至十余年的时间里,几十次甚至成百上千次持续地贪污受贿,最终竟能累计起巨额财产的腐败类型。民间将这种今天拿点钱,明天收点礼,好像蚂蚁搬家一样的贪污腐败行为,被形象地称为蚂蚁搬家式腐败,从而称作为蚁贪。如今人类社会上有几种贪污腐败类型:既有损害国家和公众利益的单位或个人的老虎式巨贪,又有唯利是图而损人利己的硕鼠式小贪,还有长年累月隐蔽着吞噬公民财产的苍蝇式蚁贪。老虎式贪污固然可怕,苍蝇式贪污不可低估,蚂蚁式贪污不容忽视。蝼蚁贪与苍蝇贪和老虎贪,在数量有着明显的区别,隐蔽性较强而难以暴露出来。人类社会的贪污腐败现象,成为社会文明进步的一大毒瘤。贪污受贿乃是人类走进阶级社会的产物,也是古今中外都存在的一种腐败行为,并非是某一地区或国家的特有现象。中国古时有许多对贪官污吏给平民百姓带来灾害的论述,值得我们今天去认真的研究和探讨。清代钱泳《履园丛话贪巧》云:贪吏歌于春秋,巧宦目于晋宋,自古已然,不足论也。夫贪巧而明于民事者,尚有人心者也。贪巧而懵于民事者,则禽兽之不若何也?虎狼嗜人,吾知其为虎狼也,避之可也;鹦鹉能言,吾知其为鹦鹉也,畜之可也。人而至于不能避,不能畜,害及万民,害及天下,将何以御之哉。使为尧舜之臣,岂特流放杀殛而已。钱氏之言,诚然如此。
齐国晏婴《晏子春秋内篇问下》云:诛不避贵,赏不遗贱。蚁贪是古今中外皆有的一种贪污类型,给国家和人民带来的损失不可估量。我们现实社会中存在着一种蚁贪式的腐败形式,如今这种贪污案例却是大有人在。例如浙江省天台县教育局教研室原主任陈义栋和副主任钱祖伟,他们与印刷厂的厂长约法三章,印制天台县中小学考试卷,按照每张试卷提取1.2分钱的印刷费用。虽然这个回扣的比例看似微不足道,但是因天台县中小学考试卷数量巨大,又因是长期的秘密约定,从而几年累积下来的金额巨大。自从
2004年上半年到2008年下半年期间,涉及到约2500万份考试卷,竟然两人就收到了回扣高达25万元人民币之多。再如江苏省苏州市吴县渔政管理站阳澄湖分站,乃是一个连科员级都算不上的小单位,正式在编人员仅有三个人,然而阳澄湖分站原站长李永芝,他却在任站长的期间里,采用隐瞒养殖面积和巧立名目收费等各种手段,竟然贪污高达300万元人民币,最终因贪污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被判处有期徒刑18年。蚂蚁式贪污与老虎式贪污,它们的危害性都同样巨大。假如我们将国家比作一座河堤,然而蚁贪就是河堤里的蛀虫,随时有着侵蚀河堤的危险性。春秋老子《道德经》云: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蚁贪则是堤坝上的蚁穴,不但隐蔽性较强,而且周期也比较长,最终可导致河堤因裂缝而垮塌。战国韩非《韩非子喻老》云:千丈之堤,溃于蚁穴,以蝼蚁之穴溃。我们中国而今处于权力高端的领导干部数量毕竟有限,而处于权力末端的小人物数量很多,一旦任由蚁贪现象在金字塔底端蔓延开来,整个国家反贪污腐败的根基将会被动摇,后果就可能会不堪设想。国家必须得依法着力打击蚁贪,一定要绝不姑息和严惩不贷,从而将蚁贪消灭在萌芽状态而不在滋生。
剑斩恶徒
战国韩非《韩非子有度》云: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张咏字复之,自号乖崖,谥号忠定,今山东省鄄城县人。宋仁宗时与赵普和寇准并列,太平兴国年间进士,累擢枢密直学士,宋真宗时官至礼部尚书。追赠左仆射,爵位开国公。曾平定王小波和李顺起义,尤其以治蜀著称。诗歌文章俱佳,诗文集为《张乖崖集》。元代脱脱《宋史张咏传》云:少负气不拘小节,虽贫贱客游,未尝下人。又云:少学击剑,慷慨好大言,乐当奇节。张咏因为是平日刚方尚气,有岩岩不可犯
之节,所以是其英声骏烈,人人知之。由于乖则违众,崖不利物,乖崖之名,聊以表德对自画像的题赞,于是被人称作为张乖崖。崇阳大集广场建有乖崖亭,亭壁题有文云:张咏字复之,号乖崖,山东鄄城人,幼年家贫,勤奋攻书,性情耿直,乐为奇节。公元980年与名相寇准同科进士,知崇阳县,为政清廉,治县有方,关注民生,扶植农桑,恩威并用,惩贪官污吏,扬清廉之风,民畏而爱之。水滴石穿、绳锯木断遂出其口。在任四年,历任地方主官,朝中要职,政绩卓著,口碑甚佳。为缅怀其功德,建乖崖亭,纪念先贤,激励来者,丙年冬。这段文字简明扼要地描写了张氏的政绩,其为官之道可见一斑。关于张氏执行一钱斩吏的故事,最早出自于宋朝罗大经《鹤林玉露》,这个故事至今还在崇阳一带广为传颂。
宋代罗大经《鹤林玉露乙编》云:张乖崖为崇阳令,一吏自库中出,视其鬓旁巾下有一钱,诘之乃库中钱也。乖崖命杖之,吏勃然曰:一钱何足道,乃杖我耶?尔能杖我,不能斩我也。乖崖援笔判曰:一日一钱,千日千钱,绳据木断,水滴石穿。自仗剑下阶斩其首,申台府自劾,崇阳人至今传之。盖自五代以来,军卒凌将帅,胥吏凌长官,余风至此时犹未尽除。乖崖此举,非为一钱而设,其意深矣,其事伟矣。此文表现了张氏嫉恶如仇,行事果断和执法如山的司法力度,成为后人实施执法的榜样。张氏一钱斩吏虽然有过激之处,但是体现了秉公无私的执法力度。因为一个人难免会犯
某点小错误,所以不过为了一钱就被正法,从而还得要网开一面给人以改过自新的机会。人们为官从政之道,要以张咏作为执法公正的榜样,无论是什么人都要绝不姑息,必须得一视同仁而严惩不贷。如果为吏者一天拿一针一线,然而长年累月地下去,那么就是国库也会被私吞殆尽。正所谓勿以恶小而为之,小恶积少成多就会变成大恶了。当官者为国为民,为吏者为民服务,从而才会永垂千古,否则将会遗臭万年。我们借鉴一钱斩吏的故事,为官者理当如此,为吏者以此为戒。宋代何坦《西畴老人常言》云:终身为善不足,一旦为恶有余。何氏之言,诚然即是。
弹劾墨吏
北宋司马光《进修心治国要札子状》云:有功则赏,有罪则罚。汤斌字孔伯,谥号文正,别号荆岘和潜庵,诨号豆腐汤和羊裘尚书,今河南省睢县人。清朝政治家、理学家和书法家,官至工部尚书。汤氏一生为官清正廉洁,所到之处体恤民艰,弊绝风清和政绩斐然,乃是实践程朱理学的倡导者,被世人誉为理学名臣。清朝章太炎《自述学术次第》云:江之屏《宋学渊源记》,不录高位者一人,自汤斌、二魏、熊赐履、张伯行之徒,下至陆陇其辈,靡不见黜。又云:诚谓媚于胡族,得登腆仕者,不足与于理学之林也。汤氏出生于门阀世族家庭,少时就读完春秋左丘明《左传》、西汉刘向《战国策》、西汉公羊高《公羊传》、西汉司马迁《史记》和东汉班固《汉书》等多部古籍,有《潜庵语录》、《潜庵文钞》和《春秋增注》等著作传世。汤斌因为是国朝语名臣,必首推睢州汤公,所以是即以近代而论,陆陇其力尊程朱之学,汤斌远绍陆王之绪,而盖棺论定均号名臣。关于汤氏执行一钱落职的故事,最早出于清朝沈起凤《谐铎》,这个故事至今还在睢县一带广泛流传。
清代沈起凤《谐铎卷三》云:南昌某,父为国子助教,随任在京。偶过延寿字街,见书肆中一少年数钱买《吕氏春秋》,适堕一钱于地。某暗以足践之,俟其去而附拾焉。旁坐一翁,凝视良久,怒起叩某姓氏,冷笑而去。后某以上舍生入誊录馆,谒选得江苏常熟县尉。束装赴任,投刺谒上台。时潜庵汤公,巡抚江苏,十谒不得一见。巡捕传汤公命,令某不必赴任,名已挂弹章矣。问所劾何事?曰:贪。某自念尚未履任,何得有赃款?必有舛错,急欲面陈。巡捕入禀,复传汤公命。曰:汝不记昔年书肆中事耶?为秀才时,尚且一钱如命。今侥幸作地方官,能不探囊胠箧,为纱帽下之劫贼乎?请即解组去,毋使一路哭也。某始悟日前叩姓氏者,即潜庵汤公,遂惭愧罢官而去。夫未履任而被劾,亦事之出于意外者,记此为不谨细行者勖。铎曰:钱神化百千亿万身,种种诱人失着,勿谓一钱甚微也。涓涓不塞成江河,爝火不灭成燎原,吾愿饬簠簋者,自一钱始。汤氏一钱革职虽然有些失公允,但是集中反映了秉公无私的执法力度。比起如今某些官吏徇私舞弊的执法行为,实在是让人拍手称快。如果官吏的贪污受贿和违法乱纪都严惩不贷,那么只有丢乌纱帽甚至掉脑袋了,从而惩治贪官还要受到法律的执法力度。如今某些官吏即使不仗义疏财,只要不仗势欺人也算是积德了。汤氏为官执法之道,成为我们今天效仿的榜样。当官为民理当如此,为吏廉洁理所当然。唐代王维《裴仆射济州遗爱碑》云:必原情以定罪,不阿意以侮法。王氏之言,诚然如此。
战国荀况《荀子正论》云:刑称罪则治,不称罪则乱。宋朝张咏一钱斩吏和清朝汤斌一钱革职的故事,集中体现了公正执法的实施程度。中国封建社会以人治为主的时代,法治则被放置于高阁不管了。清朝李鸿章有言天下最容易的事,便是做官,倘使这人连官都不会做,那就太不中用了,古时真正能够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实在是寥寥无几。北宋熙宁四年在王安石出任参知政事期间,曾经审判一个贪官污吏贾蕃,竟然对王氏口出狂言:尔等刁民,官不贪污,何以养家糊口?尔等再闹,必然大刑伺候。这种雷人囧语实在让人感慨万分,当官从政者到底是为国为民,还是唯利是图和损人利己,值得我们今天冷静深思。唐代骆宾王《代李敬业讨武曌檄》云:人神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某些为官从政者吃着国家皇粮,还要巧立名目收刮民脂民膏,实在是令人深恶痛绝到了极顶,从而是老鼠过街,人人喊打了。他们随时打着合法的旗号,然而干着不合法的勾当。汉朝刘向《说苑政理》云:知为吏者奉法利民,不知为吏者枉法以害民。一个王朝或国家惩治贪污腐败的司法程度,根本因素在于政治制度的是否完善和健全,法律制度的有效实施在于社会执行力度如何。法网虽然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但是并非人人都能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使其每位官吏都能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如今某些官吏凭借手中的一点权力,就在各行各业中收取他人的好处费,完全实行凡是来者不拒,只能是一切向钱看齐,从而形成了有奶便是娘的办事原则,如此贪污腐败真是让人瞠目结舌。东汉班固《汉书公孙贺传》云:南山之行不足受我辞,斜谷之木不足为我械。某些人为官之道,不是明哲保身,就是腐化堕落,从而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唐朝杜甫《戏为六绝句》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人类社会历史是最公正的审判者,永远把历史罪人钉在耻辱架上,便会书写罪证流传后世,以供后人作永久鉴戒。
清代张廷玉《明史刑法志》云:治国先治吏,治吏必重礼。中国封建社会的法律制度,主要是以德主法辅为手段。一个王朝的存亡取决于官吏自身素质的高地,因某个王朝贪污腐败而打击不力,最终导致了王朝走向灭亡。北齐刘昼《刘子贪爱》云:小利大利之蛀,贪小利则大利必亡。古今中外有一种不良现象,如果不对某些官吏进行深入的清查,好像谁都没有任何贪污受贿的丑行,一旦查个水落石出则是谁都有了问题,从而形成了天下乌鸦一般黑的普遍现象。秦朝吕不韦《吕氏春秋尽数》云: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动也。清朝和珅之流的老虎式巨贪固然可怕,然而一些苍蝇式的贪污却不可小看,更有蚂蚁式的小贪不容忽视。因为是大官大贪,小官小贪,所以是公人见钱,犹如苍蝇见血。鲁迅《战士和苍蝇》云:然而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苍蝇总是喜欢到鲜味浓的地方去染指,在某些领域产生了贪污腐败的现象。不管是老虎式贪污,还是苍蝇式贪污,或是硕鼠式贪污,更是蝼蚁式贪污,一律都得依法惩治。因为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所以是斩草除了根,来年永不生。如今国家着力依法打击各种贪污受贿,既要对周永康之类的老虎进行严惩,又要对成克杰之流的硕鼠进行处罚,还要对卢万里之辈的苍蝇进行查办,更要对李永芝之徒的蝼蚁进行惩治。习近平在十八届中央纪委二次全会上指出:从严治党,惩治这一手决不能放松。要坚持老虎、苍蝇一起打,既坚决查处领导干部违纪违法案件,又切实解决发生在群众身边的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中国历史实践已经完全证明,以运动式反腐败不会根除腐败行为。国家反腐败的具体力度如何,不是只看落马官员数量上的多少或级别上的高低,还要看是否有效遏制了各种腐败的现象,是否增强了清正廉洁的制度基础,是否形成了一种不想腐败、不敢腐败、不能腐败的制度约束环境。时下各种老虎、硕鼠、苍蝇和蝼蚁都必须得一起猛打,就是既要严惩高级干部的贪污腐败行为,又要严厉打击发生在百姓身边的贪污腐败行为,还要查处隐藏在广大民众中的贪污腐败行为,让人民群众进一步看到中央反腐败的坚定决心和打击的重点与力度。不管是什么人都得一查到底并穷追猛打,真正落实公民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只有始终不渝地坚持惩治贪污腐败,才能让社会长治久安和国家繁荣昌盛,否则中国历史上惨痛的悲剧将会重演。古今中外各种惨痛的历史教训,如今值得我们各界人士的高度明鉴。我们人类社会在不断向前发展迈进,必须要依法治国才能不断推动历史车轮迈向前进,从而才会确保国家政权永久太平无事。元代脱脱《宋史岳飞子云列传》云: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岳氏之言,此之谓也。

次日韦小宝去探吴三桂的伤势。吴三桂的次子出来接待,说道多谢钦差大人前来,王爷伤势无甚变化,此刻已经安睡,不便惊动。韦小宝问起夏国相,说道正在带兵巡视弹压,以防人心浮动,城中有变,再问吴应熊的伤势,也无确切答复。
韦小宝隐隐觉得,平西王府已大起疑心,颇含敌意,这时候要救沐王府人,定难成功;要救阿珂更是难上加难,只怕激得王府立时动手,将自己一条小命送在昆明。
又过一日,他正在和钱老本、徐天川、祁彪清等人商议,高彦超走进室来,说道有一名老道姑求见。韦小宝奇道:“老道姑?找我干什么?是化缘么?”高彦超道:“属下问她为了何事,她说是奉命送信来给钦差大人的。”说着呈上一个黄纸信封。
韦小宝皱眉道:“相烦高大哥拆开来瞧瞧,写着些什么。”高彦超拆开信封,取出一张黄纸,看了一眼,读道:“阿珂有难……”韦小宝一听到这四个字,便跳了起来,急道:“什么阿珂有难?”天地会群雄并不知九难和阿珂之事,都是茫然不解。高彦超道:“信上这样写的。这信无头无尾,也没署名,只说请你随同送信之人,移驾前往,共商相救之策。”
韦小宝问道:“这道姑在外面么?”高彦超刚说得一句:“就在外面。”韦小宝已直冲出去。来到大门侧的耳房,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道姑坐在板凳上相候。守门的侍卫大声叫道:“钦差大臣到。”那道姑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韦小宝问道:“是谁差你来的?”那道姑道:“请大人移步,到时自知。”韦小宝道:“到哪里去?”那道姑道:“请大人随同贫道前去,此刻不便说。”韦小宝道:“好,我就同你去。”叫道:“套车,备马!”那道姑道:“请大人坐车前往,以免惊动了旁人。”韦小宝点点头,便和那道姑出得门来,同坐一车。
徐天川、钱老本等生怕是敌人布下陷阱,远远跟随在后。
那道姑指点路径,马车迳向西行,出了西城门。韦小宝见越行越荒凉,微觉担心,问道:“到底去哪里?”那道姑道:“不久就到了。”又行了三里多路,折而向北,道路狭窄,仅容一车,来到一小小庵堂之前。那道姑道:“到了。”
韦小宝跳下车来,见庵前匾上写着三字,第一字是个“三”字,其余两字就不识得了,回头一瞥,见高彦超等远远跟着,料想他们会四下守侯,于是随着那道姑进庵。
但见四下里一尘不染,天井中种着几株茶花,一树紫荆,殿堂正中供着一位白衣观音,神像相貌极美,庄严宝相之中带着三分俏丽。韦小宝心道:“听说吴三桂的老婆之中,有一个外号四面观音,又有一个外号叫作八面观音。不知是不是真有观音菩萨这么好看。他妈的,大汉奸艳福不浅。”
那道姑引着他来到东边偏殿,献上茶来,韦小宝揭开盖碗,一阵清香扑鼻,碗中一片碧绿,竟是新出的龙井茶叶,微觉奇怪:“这龙井茶叶从江南运到这里,价钱可贵得紧哪,庵里的道姑还是尼姑,怎地如此阔绰?”那道姑又捧着一只建漆托盘,呈上八色细点,白磁碟中盛的是松子糖、小胡桃糕、核桃片、玫瑰糕、糖杏仁、绿豆糕、百合酥、桂花蜜饯杨梅,都是苏式点心,细巧异常。这等江南点心,韦小宝当年在扬州妓院中倒也常见,嫖客光临,老鸨取出待客,他乘人不备,不免偷吃一片两粒,不料在云南一座小小庵堂中碰到老朋友,心下大乐:“老子可回到扬州丽春院啦。”
那道姑奉上点心后,便即退出。茶几上一只铜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烧的是名贵檀香,韦小宝是识货之人,每次到太后慈宁宫中,都闻到这等上等檀香的气息,突然心中一惊:“啊哟,不好,莫非老婊子在此?”当即站起身来。
只听得门外脚步之声细碎,走进一个女子,向韦小宝合什行礼,说道:“出家人寂静,参见韦大人。”语声轻柔,说的是苏州口音。
这女子四十岁左右年纪,身穿淡黄道袍,眉目如画,清丽难言,韦小宝一生之中,从未见过这等美貌的女子。他手捧茶碗,张大了口竟然合不拢来,刹时间目瞪口呆,手足无措。
那女子微笑道:“韦大人请坐。”
韦小宝茫然失措,道:“是,是。”双膝一软,跌坐入椅,手中茶水溅出,衣襟上登时湿了一大片。
天下男子一见了她便如此失魂落魄,这丽人生平见得多了,自是不以为意,但韦小宝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竟也为自己的绝世容光所镇慑。那丽人微微一笑,说道:“韦大人年少高才,听人说,从前甘罗十二岁做丞相,韦大人却也不输于他。”
韦小宝道:“不敢当。啊哟,什么西施、杨贵妃,一定都不及你。”
那丽人伸起衣袖,遮住半边玉颊,嫣然一笑,登时百媚横生,随即庄容说道:“西施,杨贵妃,也都是苦命人。小女子只恨天生这副容貌,害苦了天下苍生,这才长伴清灯古佛,苦苦忏悔。唉,就算敲穿了木鱼,念烂了经卷,却也赎不了从前造孽的万一。”说到这里,眼圈一红,忍不住便要流下泪来。
韦小宝不明她话中所指,但见她微笑时神光离合,愁苦时楚楚动人,不由得满腔都是怜惜之意,也不知她是什么来历,胸口热血上涌,只觉得就算为她粉身碎骨,也是甘之如饴,一拍胸膛,站起身来,慷慨激昂的道:“有谁欺侮了你,我这就去为你拼命。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儿,尽管交在我手里,倘若办不到,我韦小宝割下这颗脑袋来给你。”说着伸出右掌,在自己后颈重重一斩。如此大丈夫气概,生平殊所罕有,这时却半点不是做作。
那丽人向他凝望半晌,呜咽道:“韦大人云天高义,小女子不知如何报答才是。”忽然双膝下跪,盈盈拜倒。
韦小宝叫道:“不对,不对。”也即拜倒,向着她咚咚咚的磕了几个响头,说道:“你是仙人下凡,观音菩萨转世,该当我向你磕头才是。”那丽人低声道:“这可折杀我了。”
伸手托住他双臂,轻轻扶住。两人同时站起。
韦小宝见她脸颊上挂着几滴泪水,晶莹如珠,忙伸出衣袖,给她轻轻擦去,柔声安慰:“别哭,别哭,便有天大的事儿,咱们也非给办个妥妥当当不可。”以那丽人年纪,尽可做得他母亲,但她容色举止、言语神态之间,天生一股娇媚婉娈,令人不自禁的心生怜惜,韦小宝又问:“你到底为什么难过?”
那丽人道:“韦大人见信之后,立即驾到,小女子实是感激……”
韦小宝“啊哟”一声,伸手在自己额头一击,说道:“糊涂透顶,那是为了阿珂……”双眼呆呆的瞪着那丽人,突然恍然大悟,大声道:“你是阿珂的妈妈!”
那丽人低声道:“韦大人好聪明,我本待不说,可是你自己猜到了。”
韦小宝道:“这容易猜。你两人相貌很象,不过……不过阿珂师姊不及……你美丽。”
那丽人脸上微微一红,光润白腻的肌肤上渗出一片娇红,便如是白玉上抹了一层胭脂,低声问道:“你叫阿珂做师姊?”
韦小宝道:“是,她是我师姊。”当下毫不隐瞒,将如何和阿珂初识、如何给她打脱了臂骨、如何拜九难为师、如何同来昆明的经过一一说了,自己对阿珂如何倾慕,而她对自己又如何丝毫不瞧在眼里,种种情由,也是坦然直陈。只是九难的身世,以及自己意欲不利于吴三桂的图谋,毕竟事关重大,略过不提。
那丽人静静的听着,待他说完,轻叹一声,低吟道:“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红颜祸水,眼前的事,再明白也没有了。韦大人前途远大……”
韦小宝摇头道:“不对,不对。’红颜祸水’这句话,我倒也曾听说书先生说过,什么妲己,什么杨贵妃,说这些美女害了国家。其实呢,天下倘若没这些糟男人、糟皇帝,美女再美,也害不了国家。大家说平西王为了陈圆圆,这才投降清朝,依我瞧哪,要是吴三桂当真忠于明朝,便有十八个陈圆圆,他奶奶的吴三桂也不会投降大清啊。”
那丽人站起身来,盈盈下拜,说道:“多谢韦大人明见,为贱妾分辨千古不白之冤。”
韦小宝急忙回礼,奇道:“你……你……啊……啊哟,是了,我当真混蛋透顶,你若不是陈圆圆,天下哪……哪……有第二个这样的美人?不过,唉,我可越来越胡涂了,你不是平西王的王妃吗?怎么会在这里搞什么带发修行?阿珂师姊怎么又……又是你的女儿?”
那丽人站起身来,说道:“贱妾正是陈圆圆。这中间的经过,说来话长。贱妾一来有求于韦大人,诸事不敢隐瞒;二来听得适才大人为贱妾辨冤的话,心里感激。这二十多年来,贱妾受尽天下人唾骂,把亡国的大罪名加在贱妾头上。当世只有两位大才子,才明白贱妾的冤屈。一位是大诗人吴梅村吴才子,另一位便是韦大人。”
其实韦小宝于国家大事,浑浑噩噩,胡里胡涂,哪知道陈圆圆冤枉不冤枉,只是一见到她惊才绝艳的容色,大为倾倒,对吴三桂又十分痛恨,何况她又是阿珂的母亲,她便有千般不是,万般过错,这些不是与过错,也一古脑儿、半丝不剩的都派到了吴三桂头上。听她称自己为“大才子”,这件事他倒颇有自知之明,急忙摇手,说道:“我西瓜大的字识不上一担,你要称我为才子,不如在这称呼上再加‘狗屁’两字。这叫做狗屁才子韦小宝。”
陈圆圆微微一笑,说道:“诗词文章做得好,不过是小才子。有见识、有担当,方是大才子。”
韦小宝听了这两句奉承,不禁全身骨头都酥了,心想:“这位天下第一美人,居然说我是大才子。哈哈,原来老子的才情还真不低。他妈的,老子自出娘胎,倒是第一次听见。”
陈圆圆站起身来,说道:“请大人移步,待小女子将此中情由,细细诉说。”
韦小宝道:“是。”跟着她走过一条碎石花径,来到一间小房之中。
房中不设桌椅,地下放着两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字,看上去密密麻麻的,字数也真不少,旁边却挂着一只琵琶。
陈圆圆道:“大人请坐。”待韦小宝在一个蒲团上坐下,走到墙边,将琵琶摘了下来,抱在手中,在另一个蒲团上坐了,指着墙上那幅字,轻轻说道:“这是吴梅村才子为贱妾所作的一首长诗,叫做‘圆圆曲’。今日有缘,为大人弹奏一曲,只是有污清听。”
韦小宝大喜,说道:“妙极,妙极。不过你唱得几句,须得解释一番,我这狗屁才子,学问可平常得紧。”
陈圆圆微笑道:“大人过谦了。”当下一调弦索,丁丁冬冬的弹了几下,说道:“此调不弹已久,荒疏莫怪。”韦小宝道:“不用客气。就算弹错了,我也不知道。”
只听她轻拢慢捻,弹了几声,曼声唱道:
“鼎湖当日弃人间,破敌收京下玉关。恸哭六军皆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
唱了这四句,说道:“这是说当年崇祯天子归天,平西王和满人联兵,打败李自成,攻进北京,官兵都为皇帝戴孝。平西王所以出兵,却是为了我这不祥之人。”
韦小宝点头道:“你这样美貌,吴三桂为了你投降大清,倒也怪他不得。倘若是我韦小宝,那也是要投降的。”
陈圆圆眼波流转,心想:“你这个小娃娃,也跟我来调笑。”但见他神色俨然,才知他言出由衷,不由得微生知遇之感,继续唱道:
“红颜流落非吾恋,逆贼天亡自荒宴。电扫黄巾定黑山,哭罢君亲再相见。”
说道:“这里说的是王爷打败李自成的事。诗中说:李自成大事不好,是他自己不好,得了北京之后,行事荒唐。王爷见了这句话很不高兴。”韦小宝道:“是啊,他怎么高兴得起来?曲里明明说打败李自成,并不是他的功劳。”
陈圆圆道:“以后这段曲子,是讲贱妾的身世。”唱道:
“相见初经田窦家,侯门歌舞出如花。许将戚里箜篓伎,等取将军油壁车。家本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梦向夫差苑里游,宫娥拥入君王起。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
曲调柔媚宛转,琵琶声缓缓荡漾,犹似微风起处,荷塘水波轻响。
陈圆圆低声道:“这是将贱妾比作西施了,未免过誉。”韦小宝摇头道:“比得不对,比得不对!”陈圆圆微微一怔。韦小宝道:“西施哪里及得上你?”陈圆圆微现羞色,道:“韦大人取笑了。”韦小宝道:“决不是取笑。其中大有缘故。我听人说,西施是浙江绍兴府诸暨人,相貌虽美,绍兴人说话‘娘个贱胎踏踏叫’,哪有你苏州人说话又嗲又糯!”陈圆圆巧笑嫣然,道:“原来还有这个道理。想那吴王夫差也是苏州人,怎么会喜欢西施?”韦小宝搔头道:“那吴王夫差耳朵不大灵光,也是有的。”陈圆圆掩口浅笑,脸现晕红,眼波盈盈,樱唇细颤,一时愁容尽去,满室皆是娇媚。韦小宝只觉暖洋洋地,醉醺醺地,浑不知身在何处。但听得她继续唱道:
“横塘双桨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只有泪沾衣。薰天意气连宫掖,明眸皓齿无人惜。夺归永巷闭良家,教就新声倾坐客。”
唱到这里,轻轻一叹,说道:“贱妾出于风尘,原不必隐瞒……”韦小宝道:“什么叫做出于风尘?你别跟我掉文,一掉文我就不懂。”陈圆圆道:“小女子本来是苏州倡家的妓女……”韦小宝拍膝叫道:“妙极!”陈圆圆微有愠色,道:“那是贱妾命薄。”韦小宝兴高采烈,说道:“我跟你志同道合,我也是出于风尘。”陈圆圆睁着一双明澈如水的凤眼,茫然不解,心想:“他一定不懂出于风尘的意思。”
韦小宝道:“你出身子妓院,我也出身子妓院,不过一个是苏州,一个是扬州。我妈妈是在扬州丽春院做妓女的。不过她相貌跟你相比,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陈圆圆大为奇怪,柔声问道:“这话不是说笑?”韦小宝道:“那有什么好说笑的?唉,我事情太忙,早该派人去接了我妈妈来,不能让她做妓女了。不过我见她在丽春院嘻嘻哈哈的挺热闹,接到了北京,只怕反而不快活。”
陈圆圆道:“英雄不怕出身低,韦大人光明磊落,毫不讳言,正是英雄本色。”韦小宝道:“我只跟你一个儿说,对别人可决计不说,否则人家指着骂我婊子王八蛋,可吃不消。在阿珂面前,更加不能提起,她已经瞧我不起,再知道了这事,那是永远不会睬我了。”陈圆圆道:“韦大人放心,贱妾自不会多口,其实阿珂她……她自己的妈妈,也并不是什么名门淑女。”韦小宝道:“总之你别跟她说起。她最恨妓女,说道这种女人坏得不得了。”
陈圆圆垂下头来,低声道:“她……她说妓院里的女子,是坏得……坏得不得了的?”韦小宝忙道:“你别难过,她决不是说你。”陈圆圆黯然道:“她自然不会说我。阿珂不知道我是她妈妈。”韦小宝奇道:“她怎会不知道?”
陈圆圆摇摇头,道:“她不知道。”侧过了头,微微出神,过了一会,缓缓道:“崇祯的皇后姓周,也是苏州人。崇祯天子宠爱田贵妃。皇后跟田贵妃斗得很厉害。皇后的父亲嘉定伯将我从妓院里买了出来,送入宫里,盼望分田贵妃的宠……”韦小宝道:“这倒是一条妙计。田贵妃可就糟糕之极了。”陈圆圆道:“却也没什么糟糕。崇祯天子忧心国事,不喜女色,我在宫里没耽得多久,皇上就吩咐周皇后送我出宫。”
韦小宝大声道:“奇怪,奇怪!我听人说崇祯皇帝有眼无珠,只相信奸臣,却把袁崇焕这样大大的忠臣杀了。原来他瞧男人没眼光,瞧女人更加没眼光,连你这样的人都不要,啧啧,啧啧。”连连摇头,只觉天下奇事,无过于此。
陈圆圆道:“男人有的喜欢功名富贵,有的喜欢金银财宝,做皇帝的便只想到如何保住国家社稷,倒也不是个个都喜欢美貌女子的。”韦小宝道:“我就功名富贵也要,金银财宝也要,美貌女子更加要,只有皇帝不想做,给了我做,也做不来。啊哈,这昆明城中,倒有一位仁兄,做了天下第一大官,成为天下第一大富翁,娶了天下第一美人,居然还想弄个皇帝来做做。”陈圆圆脸色微变,问道:“你说的是平西王?”韦小宝道:“我谁也没说,总而言之,既不是你陈圆圆,也不是我韦小宝。”
陈圆圆道:“这曲子之中,以后便讲我怎生见到平西王。他向嘉定伯将我要了去,自己去山海关镇守,把我留在他北京家里,不久闯……闯……李闯就攻进了京城。”唱道:
“坐客飞觞红日暮,一曲哀弦向谁诉?白皙通侯最少年,拣取花枝屡回顾。早携娇鸟出樊笼,待得银河几时渡?恨杀军书底死催,苦留后约将人误。相约恩深相见难,一朝蚁贼满长安。可怜思妇楼头柳,认作天边粉絮看。”
唱到这里,琵琶声歇,怔怔的出神。
韦小宝只道曲已唱完,鼓掌喝采,道:“完了吗?唱得好,唱得妙,唱得呱呱叫。”陈圆圆道:“倘若我在那时候死了,曲子作到这里,自然也就完了。”韦小宝脸上一红,心道:“他妈的,老子就是没学问。李闯进北京,我师公崇祯皇帝的曲子是唱完了,陈圆圆的曲子可没唱完。”
陈圆圆低声道:“李闯把我夺了去,后来平西王又把我夺回来,我不是人,只是一件货色,谁力气大,谁就夺去了。”唱道:
“遍索绿珠围内第,强呼绛树出雕栏,若非壮士全师胜,争得蛾眉匹马还?蛾眉马上传呼进,云鬓不整惊魂定。蜡炬迎来在战场。啼妆满面残红印。专征箫鼓向秦川,金牛道上车千乘。斜谷云深起画楼,散关日落开妆镜。”
“传来消息满江乡,乌桕红经十度霜。教曲技师怜尚在,浣纱女伴忆同行。旧巢共是衔泥燕,飞上枝头变凤皇,长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
她唱完“擅侯王”三字,又凝思出神,这次韦小宝却不敢问她唱完了没有,拿定了主意:“除非她自己说唱完了,否则不可多问,以免出丑。”只听她幽幽的道:“我跟着平西王打进四川,他封了王。消息传到苏州,旧日院子里的姊妹人人羡慕,说我运气好。她们年纪大了,却还在院子里做那种勾当。”
韦小宝道:“我在丽春院时,曾听她们说什么‘洞房夜夜换新人’,新鲜热闹,也没什么不好啊。”陈圆圆向他瞧了一眼,见他并无讥嘲之意,微喟道:“大人,你还年少,不明白这中间的苦处。”弹起琵琶,唱道:
“当时只受声名累,贵戚名豪竟延致。一斛明珠万斛愁,关山漂泊腰肢细。错恣狂风扬落花,无边春色来天地。”
“尝闻倾国与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尘土,一代红妆照汗青。”
眼眶中泪珠涌现,停了琵琶,哽咽着说道:“吴梅村才子知道我虽然名扬天下,心中却苦。世人骂我红颜祸水,误了大明的江山,吴才子却知我小小一个女子,又有什么能为?是好是歹,全是男子汉做的事。”韦小宝道:“是啊,大清成千成万的兵马打进来,你这样娇滴滴的一个美人儿,能挡得住吗?”又想:“她这样又弹又说,倒象是苏州的说书先生唱弹词。我跟她对答几句,帮腔几句,变成说书先生的下手了。咱二人倘若到扬州茶馆里去开档子,管教轰动了扬州全城,连茶馆也挤破了。我靠了她的牌头,自然也大出风头。”正想得得意,只听她唱到:
“君不见,馆娃初起鸳鸯宿,越女如花看不足,香径尘生鸟自啼,廊人去苔空绿。换羽移宫万里愁,珠歌翠舞古梁州。为君别唱吴宫曲,汉水东南日夜流。”
唱到这个“流”字,歌声曼长不绝,琵琶声调转高,渐渐淹没了曲声,过了一会,琵琶渐缓渐轻,似乎流水汩汩远去,终于寂然无声。
陈圆圆长叹一声,泪水簌簌而下,呜咽道:“献丑了。”站起身来,将琵琶挂上墙壁,回到蒲团坐下,说道:“曲子最后一段,说的是当年吴王夫差身死国亡的事。当年我很不明白,曲子说的是我的事,为什么要提到吴宫?就算将我比作西施,上面也已提过了。吴宫,吴宫难道是说平西王的王宫吗?近几年来我却懂了。王爷操兵练马,穷奢极欲,只怕……只怕将来……唉,我劝了他几次,却惹得他很是生气。我在这三圣庵出家,带发修行,忏悔自己一生的罪孽,只盼大家平平安安,了此一生,哪知道……哪知道……阿珂……阿珂……”说道这里,呜咽不能成声。
韦小宝听了半天曲子,只因歌者色丽,曲调动听,心旷神怡之下,竟把造访的来意置之脑后,一听她提到阿珂,当即站起,问道:“阿珂到底怎么了?她有没行刺平西王?她是你女儿,那么是王爷的郡主啊。啊哟,糟了,糟了。”陈圆圆惊道:“什么事糟了?”
韦小宝神思不属,随口答道:“没……没什么。”原来他突然想到,阿珂本来就瞧不起自己,她既是平西王的郡主,和自己这个妓女的儿子,更加天差地远。
陈圆圆道:“阿珂生下来两岁,半夜里忽然不见了。王爷派人搜遍了全城,全无影踪。我疑心……疑心……”忽然脸上一红,转过了脸。韦小宝问道:“疑心什么?”陈圆圆道:“我疑心是王爷的仇人将这女孩儿偷了去,或者是要胁,要不然就是敲诈勒索。”
韦小宝道:“王府中有这许多高手卫士和家将,居然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阿珂师姊偷了出去,那人的本事可够大的了。”陈圆圆道:“是啊。当时王爷大发脾气,把两名卫队首劣诩杀了,又撤了昆明城里提督和知府的差。查了几天查不到影踪,王爷又要杀人,总算是我把他劝住了。这十多年来,始终没阿珂的消息,我总道……总道她已经死了。”
韦小宝道:“怪不得阿珂说是姓陈,原来她是跟你的姓。”
陈圆圆身子一侧,颤声道:“她……她说姓陈?她怎么会知道?”
韦小宝心念一动:“老汉奸日日夜夜怕人行刺,戒备何等严密。要从王府中盗一个婴儿出去,说不定还难于刺杀了他,天下除了九难师父,只怕也没第二个了。”说道:“多半是偷了她去的那人跟她说的。”陈圆圆缓缓点头,道:“不错,不过……不过为什么不跟她说姓……姓……”韦小宝道:“不说姓吴?哼,平西王的姓,不见得有什么光采。”
陈圆圆眼望窗外,不禁呆呆出神,似乎没听到他的话。
韦小宝问道:“后来怎样?”陈圆圆道:“我常常惦念她,只盼天可怜见,她并没死,总有一日能再跟她相会。昨天下午,王府里传出讯息,说王爷遇刺,身受重伤。我忙去王府探伤。原来王爷遇刺是真,却没受伤。”
韦小宝吃了一惊,失声道:“他身受重伤,全是假装的?”陈圆圆道:“王爷说,他假装受伤极重,好让对头轻举妄动,便可一网打尽。”韦小宝茫然失措,喃喃道:“果然是假的,我……我这大蠢蛋,早该想到了。”心想:“大汉奸果然已对我大起疑心。”
陈圆圆道:“我问起刺客是何等样人。王爷一言不发,领我到厢房去。床上坐着一个少女,手脚上都戴了铁铐。我不用瞧第二眼,就知道是我的女儿。她跟我年轻的时候生得一模一样。她一见我,呆了一阵,问道:‘你是我妈妈?’我点点头,指着王爷,道:‘你叫爹爹。’阿珂怒道:‘他是大汉奸,不是我爹爹。他害死了我爹爹,我要给爹爹报仇。’王爷问她:‘你爹爹是谁?’阿珂说:‘我不知道。师父说,我见到妈后,妈自会对我说。’王爷问她师父是谁,她不肯说,后来终于露出口风,她是奉了师父之命,前来行刺王爷。”
韦小宝听到这里,于这件事的缘由已明白了七八成,料想九难师父恨极了吴三桂,单是杀了他还不足以泄愤,因此将她女儿盗去,教以武功,要她来刺杀自己父亲。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随即想到:“是了,师父一直不喜欢阿珂,虽教她武功招式,内功却半点不传,阿珂所会的招式固然高明,可是乱七八糟,各家各派都有,澄观老师侄这样渊博,也瞧不出她的门派。嗯,师父不肯让她算是铁剑门的。我韦小宝才是铁剑门的嫡派传人。”想到九难报仇的法子十分狠毒,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陈圆圆道:“她师父深谋远虑,恨极了王爷,安排下这个计策。倘若阿珂刺死了王爷,那么是报了大仇。如果行刺不成,王爷终于也会知道,来行刺他的是他亲生女儿,心里的难过,那也不用说了。”韦小宝道:“现下可什么事都没有啊。她没刺伤王爷,反而你们一家团圆,你向阿珂说明这中间的情由,岂不是大家都高兴么?”陈圆圆叹道:“倘使是这样,那倒谢天谢地了。”
韦小宝道:“阿珂是你的亲生女儿,凭谁都一眼就看了出来。不是你这样沉鱼落雁的母亲,也生不出那样羞花闭月的女儿。”他形容女子美丽,翻来覆去也只有“沉鱼落雁、羞花闭月”八个字,再也说不出别的字眼,顿了一顿,又道:“王爷不肯放了阿珂,?”也总不能害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忽听得门外一人大声喝道:“认贼作父,岂有此理!”
门帷掀处,大踏步走进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僧来,手持一根粗大镔铁禅杖,重重往地下一顿,杖上铁环当当乱响。这老僧一张方脸,颏下一部苍髯,目光炯炯如电,威猛已极。就这么一站,便如是一座小山移到了门口,但见他腰挺背直,如虎如狮,气势慑人。
韦小宝吃了一惊,退后三步,几乎便想躲到陈圆圆身后。
陈圆圆却喜容满脸,走到老僧身前,轻声道:“你来了!”那老僧道:“我来了!”声音转低,目光转为柔和。两人四目交投,眼光中都流露出爱慕欢悦的神色。
韦小宝大奇:“这老和尚是谁?难道……难道是阿姨的姘头?是她从前做妓女时的嫖客?和尚嫖妓女,那也太不成话了。嗯,这也不奇,老子从前做和尚之时,就曾嫖过院。”
陈圆圆道:“你都听见了?”那老僧道:“听见了。”陈圆圆道:“谢天谢地,那孩儿还……还活着,我……”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入老僧怀里。那老僧伸左手轻轻抚摸她头发,安慰道:“咱们说什么也要救她出来,你别着急。”雄壮的嗓音中充满了深情。陈圆圆伏在他怀里,低声啜泣。
韦小宝又是奇怪,又是害怕,一动也不敢动,心想:“你二人当我是死人,老子就扮死人好了。”
陈圆圆哭了一会,哽咽道:“你……你真能救得那孩儿吗?”那老僧森然道:“尽力而为。”陈圆圆站直身子,擦了擦眼泪,问道:“怎么办?你说?怎么办?”那老僧皱眉道:“总而言之,不能让她叫这奸贼作爹爹。”陈圆圆道:“是,是,是我错了。我为了救这孩儿,没为你着想。我……我对你不起。”
那老僧道:“我明白,我并不怪你。可是不能认他作父亲,不能,决计不能。”他话声不响,可是语气中自有一股凛然之威,似乎眼前便有千军万马,也会一齐俯首听令。
忽听得门外靴声橐橐,一人长笑而来,朗声道:“老朋友驾临昆明,小王的面子可大得紧哪!”正是吴三桂的声音。
韦小宝和陈圆圆立时脸上变色。那老僧却恍若不闻,只双目之中突然精光大盛。
蓦地里白光闪动,嗤嗤声响,但见两柄长剑剑刃晃动,割下了房门的门帷,现出吴三桂笑吟吟的站在门口。跟着砰蓬之声大作,泥尘木屑飞扬而起,四周墙壁和窗户同时被人以大铁锤锤破,每个破洞中都露出数名卫士,有的弯弓搭箭,有的手挺长矛,箭头矛头都对准了室内。眼见吴三桂只须一声令下,房内三人身上矛箭丛集,顷刻间便都变得刺猬一般。
吴三桂喝道:“圆圆,你出来。”
陈圆圆微一踌躇,跨了一步,便又停住,摇头道:“我不出来。”转头轻推韦小宝肩后,说道:“小宝,这件事跟你不相干,你出去罢!”
韦小宝听到她话中对自己的回护之意甚是至诚,大为感动,大声道:“老子偏不出去。辣块妈妈,吴三桂,你有种,就连老子一起杀了。”
那老僧摇头道:“你二人都出去罢。老僧在二十多年前,早就已该死了。”
陈圆圆过去拉住他手,道:“不,我跟你一起死。”
韦小宝大声道:“阿姨有义气,韦小宝难道便贪生怕死?阿姨,我也跟你一起死。”
吴三桂举起右手,怒喝:“韦小宝,你跟反叛大逆图谋不轨,我杀了你,奏明皇上,有功无过。”向陈圆圆道:“圆圆,你怎么如此胡涂?还不出来?”陈圆圆摇了摇头。
韦小宝道:“什么反叛大逆?我知你就会冤枉好人。”
吴三桂气极反笑,说道:“小娃娃,我瞧你还不知这老和尚是谁。他把你蒙在鼓里,你到了鬼门关,还不知为谁送命。”
那老僧厉声道:“老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奉天王姓李名自成的便是。”
韦小宝大吃一惊,道:“你……你便是李闯李自成?”
那老僧道:“不错。小兄弟,你出去罢!大丈夫一身作事一身当,李某身经百战,活了七十岁,也不要你这小小的清廷官儿陪我一起送命。”
蓦地里白影晃动,屋顶上有人跃下,向吴三桂头顶扑落。吴三桂一声怒喝,他身后四名卫士四剑齐出,向白影刺去,那人袍袖一拂,一股劲风挥出,将四名卫士震得向后退开,跟着一掌拍在吴三桂背心。吴三桂立足不定,摔入房中,那人如影随形,跟着跃进,右手一掌斩落,正中吴三桂肩头。吴三桂哼了一声,坐倒在地。
那人将手掌按在吴三桂天灵盖上,向四周众卫士喝道:“快放箭!”
这一下变起俄顷,众卫士都惊得呆了,眼见王爷已落入敌手,谁敢稍动?
韦小宝喜叫:“师父!师父!”从屋顶跃下制住吴三桂的,正是九难。韦小宝来到三圣庵,她暗中跟随,一直躲在屋顶。平西王府成千卫士团团围住了三圣庵,守在庵外的高彦超等人不敢贸然动手。九难以绝顶轻功,蜷缩在檐下,众卫士竟未发觉。
九难瞪眼凝视李自成,森然问道:“你当真便是李自成?”李自成道:“不错。”九难道:“听说你在九宫山上给人打死了,原来还活到今日?”李自成点了点头。九难道:“阿珂是你跟她生的女儿?”李自成叹了口气,向陈圆圆瞧了一眼,又点了点头。
吴三桂怒道:“我早该知道了,只有你这逆贼才生得出这样……”
九难在他背上踢了一脚,骂道:“你两个逆贼,半斤八两,也不知是谁更加奸恶些。”
李自成提起禅杖在地下砰的一顿,青砖登时碎裂数块,喝道:“你这贱尼是什么人,胆敢如此胡说?”
韦小宝见师父到来,精神大振,李自成虽然威猛,他也已丝毫不惧,喝道:“你胆敢冲撞我师父,活得不耐烦了吗?你本来就是逆贼,我师父他老人家的话,从来不会错的……”
忽听得呼呼声响,窗外三柄长矛飞进,疾向九难射去。九难略一回
头,左手袍袖一拂,已卷住两柄长矛,反掷了出去,右手接住第三柄长矛。窗外“啊、啊”两声惨叫,两名卫士胸口中矛,立时毙命。第三柄长矛的矛头已抵在吴三桂后心。
吴三桂叫道:“不可轻举妄动,大家退后十步。”众卫士齐声答应,退开数步。
九难冷笑道:“今日倒也真巧,这小小禅房之中,聚会了一个古往今来第一大反贼,一个古往今来第一大汉奸。”韦小宝道:“还有一个古往今来第一大美人,一位古往今来第一武功大高手。”九难冷峻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说道:“武功第一,如何敢当?你倒是古往今来的第一小滑头。”
韦小宝哈哈大笑,陈圆圆也轻笑一声,吴三桂和李自成却绷紧了脸,念头急转,筹思脱身之计。这两人都是毕生统带大军、转战天下的大枭雄,生平也不知已经历过了多少艰危凶险,但当此处境,竟然一筹莫展,脑中各自转过了十多条计策,却觉没一条管用。
李自成向九难厉声喝道:“你待怎样?”
九难冷笑道:“我待怎样?自然是要亲手杀你。”
陈圆圆道:“这位师太,你是我女儿阿珂的师父,是吗?”九难冷笑道:“你女儿是我抱去的,我教她武功可不存好心,我要她亲手刺死这个大汉奸。”说着左手微微用力,长矛下沉,矛尖戳入吴三桂肉里半寸,他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陈圆圆道:“这位师父,他……他跟你老人家可素不相识,无冤无仇。”
九难仰起头来,哈哈一笑,道:“他……他跟我无冤无仇?小宝,你跟她说我是谁,也好教大汉奸和大反贼两人死得明明白白。”
韦小宝道:“我师父她老人家,便是大明崇祯皇帝的亲生公主,长平公主!”
吴三桂、李自成、陈圆圆三人都是“啊”的一声,齐感惊诧。
李自成哈哈大笑,说道:“很好,很好。我当年逼死你爹爹,今日死在你手里,比死在这大汉奸手里胜过百倍。”说着走前两步,将禅杖往地下一插,杖尾入地尺许,双手抓住胸口衣服两下一分,嗤的一响,衣襟破裂,露出毛茸茸的胸膛,笑道:“公主,你动手罢。李某没死在汉奸手里,没死在清兵手里,却在大明公主的手下丧生,那好得很!”
九难一生痛恨李自成入骨,但只道他早已死在湖北九宫山头,难以手刃大仇,今日得悉他尚在人间,可说是意外之喜,然而此刻见他慷慨豪迈,坦然就死,竟无丝毫惧色,心底也不禁佩服,冷冷的道:“阁下倒是条好汉子。我今日先杀你的仇人,再取你的性命,让你先见仇人授首,死也死得痛快。”
李自成大喜,拱手道:“多谢公主,在下感激不尽。我毕生大愿,便是要亲眼见到这大汉奸死于非命。”
九难见吴三桂呻吟矛底,全无抗拒之力,倒不愿就此一矛刺死了他,对李自成道:“索性成全你的心愿,你来杀他罢!”
李自成喜道:“多谢了!”俯首向吴三桂道:“奸贼,当年山海关一片石大战,你得辫子兵相助,我才不幸兵败。眼下你被公主擒住,我若就此杀你,捡这现成的便宜,谅你死了也不心服。”抬起头来,对九难道:“公主殿下,请你放了他,我跟这奸贼拚个死活。”
九难长矛一提,说道:“且看是谁先杀了谁。”吴三桂伏在地下哼了几声,突然一跃而起,抢过禅杖,猛向九难腰间横扫。九难斥道:“不知死活的东西!”左手长矛一转,已压住了禅杖,内力发出,吴三桂只觉手臂一阵酸麻,禅杖落地,长矛矛尖已指住他咽喉。吴三桂虽然武勇,但在九难这等内功深厚的大高手之前,却如婴儿一般,连一招也抵挡不住。他脸如死灰,不住倒退,矛尖始终抵住他喉头。
李自成俯身拾起禅杖。九难倒转长矛,交在吴三桂手里,说道:“你两个公公平平的打一架罢。”吴三桂喝道:“好!”挺矛向李自成便刺。李自成挥杖架开,还了一杖。两人便在这小小禅房之中恶斗起来。
九难一扯韦小宝,叫他躲在自己身后,以防长兵刃伤到了他。
陈圆圆退在房角,脸色惨白,闭住了眼睛,脑海中闪过了当年一幕幕情景:
“我在明朝的皇宫里,崇祯皇帝黄昏时临幸,赞叹我的美貌。第二天皇帝没上朝,一直在寝殿中陪伴着我,叫我唱曲子给他听,为我调脂抹粉,拿起眉笔来给我画眉毛。他答应要封我做贵妃,将来再封我做皇后。他说从今以后,皇宫里的妃嫔贵人,再也没一个瞧得上眼了。皇帝很年轻,笑得很欢畅的时候,突然间会怔怔的发愁。他是皇帝,但在我心里,他跟从前那些来嫖院的王孙公子也没什么两样。三天之中,他日日夜夜,一步也没离开我。
“第四天早晨,我先醒了过来,见到身边枕头上一张没丝毫血色的脸,脸颊凹了进去,眉头皱得紧紧的,就是睡梦之中,他也在发愁。我想:‘这就是皇帝么?他做了皇帝,为什么还这样不快活?’
这天他去上朝了,中午回来,脸色更加白了,眉头皱得更加紧了。他忽然向我大发脾气,说我耽误了国事。他说他是英明之王,不能沉迷女色,成为昏君。他要励精图治,于是命周皇后立刻将我送出宫去。他说我是误国的妖女,说我在宫里耽了三天,反贼李自成就攻破了三座城市。
我也不伤心,男人都是这样的,什么事不如意,就来埋怨女人。皇帝整天在发愁,心里怕得要死,他怕的是个名叫李自成的人。我那时心想:‘李自成可了不起哪,他能叫皇帝害怕,不知道是怎样的一个人?’”
陈圆圆睁开眼来,只见李自成挥舞禅杖,一杖杖向吴三桂打去。吴三桂闪避迅捷,禅杖始终打不中他。陈圆圆心想:“他身手还是挺快。这些年来,他天天还是在练武,因为……因为他想做皇帝,要带兵打到北京去。”
她想起从皇宫出来之后,回到周国丈府里。有一天,周国丈大宴宾客,叫她出来歌舞娱宾,就在那天晚上,吴三桂见到了她。此刻还是清清楚楚的记得,烛火下那满是情欲的火炽眼光,隔着酒席射过来。这种眼光她生平见得多了,随着这样的眼光,那野兽一般的男人就会扑将上来紧紧的抱住她,撕去她的衣衫,只不过那时候是大庭广众之间……
忽想:“刚才那个娃娃大官见到我的时候,也露出过这样的眼光,当真好笑,这样一个小娃娃,也会对我色迷迷。唉!男人都是这样的,老头子是这样,连小孩子也这样。”
她抬起头来,向韦小宝瞧了一眼,只见他脸上充满了兴奋之色,注视李吴二人搏斗,这时候吴三桂在反击了,长矛不断刺出。
“他向周国丈把我要了去。过不了几天,皇帝便命他去镇守山海关,以防护满洲兵打进来。可是李自成先攻破了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死了。李自成的部下捉了我去,献给了他。这个粗豪的汉子,就是崇祯皇帝在睡梦中也在害怕的人吗?
“他攻破了北京,忙碌得很,明朝许许多多大官都给他杀了。他部下在北京城里奸淫掳掠,捉了许许多多人来拷打勒赎,许许多多无辜百姓也都给害死了。可是他每天晚上陪着我的时候,总是很开心,笑得很响。他鼻鼾声很大,常常半夜吵得我醒了过来。他手臂上、大腿上、胸口上的毛真长,真多。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吴三桂本来已经投降了他,可是一听说他把我抢了去,就去向满洲人借兵,引着清兵打进关来。唉,这就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了。李自成带了大军出去,在一片石跟吴三桂大战,满洲精兵突然出现,李自成的部下就溃败了。他们说,一片石战场上满地是鲜血,几十里路之间,躺满了死尸。他们说,这些人都是为我死的。是我害死了这十几万人。我身上当真负了这样大的罪孽吗?
“李自成败回北京,就登基做了皇帝,说是大顺国皇帝。他带着我向西逃走,吴三桂一路跟着追来。李自成虽然打了败仗,还是笑得很爽朗。他手下的兵将一天天少了,局面越来越不利,他却不在乎。他说他本来什么也没有,最多也不过仍旧什么都没有,又有什么希罕了?他说他生平做了三件得意事,第一是逼死了明朝皇帝,第二是自己做过皇帝,第三是睡过了天下第一美人。这人说话真粗俗,他说在三件事情之中,最得意的还是第三件。
“吴三桂一心一意的也想做皇帝,他从来没说过,可是我知道。只不过他心里害怕,老是在犹豫,又想动手,又是不敢。只要他今天不死,总有一天,他会做皇帝的;就算只在昆明城里做做也好,只做一天也好。永历皇帝逃到缅甸,吴三桂追去把他杀了。人家说,有三个皇帝断送在我手里,崇祯、永历,还有李自成这个大顺国皇帝。怎么崇祯皇帝的帐也算在我头上呢?今日吴三桂不知道会不会死?如果他将来做了皇帝,算我又多害死一个皇帝了。大明的江山,几十万兵将、几百万百姓的性命,还有四个皇帝,都是我陈圆圆害死的。
“可是我什么坏事也没做,连一句害人的话也没说过。”
她耳中尽是乒乒乓乓的兵刃撞击之声,抬起头来,但见李自成和吴三桂窜高伏低,斗得极狠。二人年纪虽老,身手仍都十分矫捷。她生平最怕见的就是男人厮杀,脸上不自禁现出厌憎之色,又回忆起了往事:
“李自成打了个大败仗,手下兵马都散了。黑夜之中,他也跟我失散了。吴三桂的部下遇到了我,急忙送我去献给大帅。他自然喜欢得什么似的。他说人家骂他是大汉奸,可是为了我,负上了这恶名也很值得。我很感激他的情意。他是大汉奸也好,是大忠臣也好,总之他是对我一片真情,为了我,什么都不顾了。除他之外,谁也没这样做过。
“那时候我想,从今以后,可以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了。什么一品夫人、二品夫人,我也不希罕,只盼再也不必在许多男人手里转来转去。
“可是……可是……在昆明住了几年,他封了亲王,亲王就得有福晋。他元配夫人早已去世。他的弟弟吴三枚来跟我说,王爷为了福晋的事,心下很是烦恼。按理说,应当让我当福晋,只是我的出身天下皆知,如把我名字报上去求皇上诰封,未免亵渎了朝廷。我自然明白,他做了亲王,嫌我是妓女出身的下贱女子,配不上受皇帝诰封。我不愿让他因我为难,不等吴三枚的话说完,就说这事好办,请王爷另选名门淑女作福晋,以免污了他的名头。他来向我道歉,说这件事很对我不起。
“哼,做不做福晋,那有什么大不了?不过我终究明白,他对我的情意,也不过是这样罢了。我从王府里搬了出来,因为王爷要正式婚配,要立福晋。
“就在那时候,忽然李自成出现在我面前。他已做了和尚。我吓了一跳。我只道他早已死了,也曾伤心了好几天,那想到他居然还活着。李自成说他改穿僧装,只是掩人耳目,同时也不愿留头,穿清朝的服色。他说他这几年来天天想念我,在昆明已住了三年多,总想等机会能见我一面,直等到今天。唉,他对我的真情,比吴三桂要深得多罢?他天天晚上来陪我,直到我怀了孕,有了这女娃娃。我不能再见他了,须得立刻回王府去。我跟王爷说,我想念他得很,要陪伴他。王爷对他的福晋从来就没真心喜欢过,高高兴兴的接我回去。后来那女娃娃生了下来,也不知他有没疑心。
“这女孩儿在两岁多那一年,半夜里忽然不见了。我虽然舍不得,但想定是李自成派人来盗去了。这是他的孩子,他要,那也好。他一个人凄然寂寞,有个孩子陪在身边,也免得这么孤苦伶仃。哪知道……唉,哪知道全不是这么一回
事……”
突然之间,一点水滴溅上了她手背,提手一看,却是一滴血。她吃了一惊,看相斗的两人时,只见吴三桂满脸鲜血,兀自舞矛恶斗,这一滴血,自然是从他脸上溅出来的。
房外官兵大声呐喊,有人向李自成和九难威吓,但生怕伤了王爷,不敢进来助战。
吴三桂不住气喘,眼光中露出恐惧神色。蓦地里矛头一偏,挺矛向陈圆圆当胸刺来。
陈圆圆“啊”的一声惊呼,脑子中闪过一个念头:“他要杀我!”当的一声,这一矛给李自成架开了。吴三桂似乎发了疯,长矛急刺,一矛矛都刺向陈圆圆。李自成大声喝骂,拚命挡架,再也无法向吴三桂反击。
韦小宝躲在师父身后,大感奇怪:“大汉奸为什么不刺和尚,却刺老婆?”随即明白:“啊,是了,他恼怒老婆偷和尚,要杀了她出气。”
九难却早看出了吴三桂的真意:“这恶人奸猾之至,他斗不过李自成,便行此毒计。”
果然李自成为了救援陈圆圆,心慌意乱之下,杖法立显破绽。吴三桂忽地矛头一偏,噗的一声,刺在李自成肩头。李自成右手无力,禅杖脱手。吴三桂乘势而上,矛尖指住了他胸口,狞笑道:“逆贼,还不跪下投降?”李自成道:“是,是。”双膝缓缓屈下跪倒。
韦小宝心道:“我道李自成有什么了不起,却也是个贪生……”念头甫转,忽见李自成一个打滚,避开了矛尖,跟着抢起地下禅杖,挥杖横扫,吴三桂小腿上早着。李自成跃起身来,一杖又击中了吴三桂肩头,第三杖更往他头顶击落。
韦小宝却不知道,当情势不利之时,投降以求喘息,俟机再举,原是李自成生平最擅长的策略。当年他举兵造反,崇祯七年七月间被困于陕西兴安县车箱峡绝地,官军四面围困,无路可出,兵无粮,马无草,转眼便要全军覆没,李自成便即投降,被收编为官军,待得一出栈道,立即又反。此时向吴三桂屈膝假降,只不过是故伎重施而已。
九难心想:“这二人一般的凶险狡猾,难怪大明江山会丧在他二人手里。”
眼见李自成第三杖击落,吴三桂便要脑浆迸裂。陈圆圆忽然纵身扑在吴三桂身上,叫道:“你先杀了我!”
李自成大吃一惊,这一杖击落势道凌厉,他右肩受伤,无力收杖,当即左手向右一推,砰的一声大响,铁禅杖击在墙上,怒叫:“圆圆,你干什么?”陈圆圆道:“我跟他做了二十多年夫妻,当年他……他曾真心对我好过。我不能让他为我而死。”
李自成喝道:“让开!我跟他有血海深仇。非杀了他不可。”陈圆圆道:“你将我一起杀了便是。”李自成叹了口气,说道:“原来……原来你心中还是向着他。”
陈圆圆不答,心中却想:“如果他要杀你,我也会跟你同死。”
屋外众官兵见吴三桂倒地,又是大声呼叫,纷纷逼近。一名武将大声喝道:“快放了王爷,饶你们不死。”正是吴三桂的女婿夏国相,又听他叫道:“你们的同伴都在这里,倘若伤了王爷一根寒毛,立即个个人头落地。”
韦小宝向外看去,只见沐剑声、柳大洪等沐王府人众,徐天川、高彦超、玄贞道人等天地会人众,赵齐贤、张康年等御前侍卫,骁骑营的参领、佐领,都被反绑了双手,每人背后一名平西王府家将,执刀架在颈中。
韦小宝心想:“就算师父带得我逃出昆明,这些朋友不免个个死得干干净净,要杀吴三桂,也不忙在一时。”当下拔出匕首,指住吴三桂后心,说道:“王爷,大伙儿死在一起,也没什么味道,不如咱们做个买卖。”
吴三桂哼了一声,问道:“什么买卖?”
韦小宝道:“你答应让大伙儿离去,我师父就饶你一命。”李自成道:“这奸贼是反覆小人,说话算不得数。”九难眼见外面被绑人众,也觉今日已杀不得吴三桂,说道:“你下令放了众人。我就放你。”
韦小宝大声道:“阿珂呢?那女刺客呢?”夏国相喝道:“带刺客。”两名王府家将推着一个少女出来,正是阿珂。她双手反绑,颈中也架着明晃晃一柄钢刀。
陈圆圆道:“小宝,你……你总得救救我孩儿一命。”
韦小宝心道:“这倒奇了,你不求老公,不求姘头,却来求我。难道阿珂是我跟你生的?”但他一见了阿珂楚楚可怜的神情,早已打定了主意,就算自己性命不要,也要救她;再加上陈圆圆楚楚可怜的神情,更加不必多想,说道:“你们两个,”说着向李自成一指,道:“如果亲口答允,将阿珂许了给我做老婆,我自己的老婆,岂有不救之理?”
九难向他怒目瞪视,喝道:“这当儿还说这等轻薄言语!”
陈圆圆和韦小宝相处虽暂,但对他脾气心意,所知已远比九难为多,心想这小滑头若不在此时乘火打劫,混水摸鱼,他也不会小小年纪就做上这样的大官了,便道:“好,我答应了你就是。”韦小宝转头问李自成道:“你呢?”李自成脸有怒色,便欲喝骂,但见陈圆圆脸上显出求恳的神色,当下强忍怒气,哼了一声,道:“她说怎样,就怎样便了。”
韦小宝嘻嘻一笑,向吴三桂道:“王爷,我跟你本来河水不犯
井水,何不两全其美?你做你的平西王,我做我的韦爵爷?”吴三桂道:“好啊,我跟韦爵爷又有什么过不去了?”韦小宝道:“那么你下令把我的朋友一起都放了,我也求师父放了你,这好比推牌九,前一道别十,后一道至尊,不输不赢,不杀不赔。你别想大杀三方,我也不铲你的庄。有赌未为输,好过大伙儿一齐人头落地。”
吴三桂道:“就是这么一句话。”说着慢慢站起。
韦小宝道:“请你把世子叫来,再去接了公主。劳驾你王爷亲自送我们出昆明城,再请世子陪着公主,回北京去拜堂成亲。王爷,咱们话说在前头,我是放心不下,要把世子作个当头抵押。如果你忽然反悔,派兵来追,我们只好拿世子来开刀。吴应熊、韦小宝,还有建宁公主,大家唏哩呼噜,一块儿见阎王便了,阴世路上,倒也热闹好玩。”
吴三桂心想这小子甚是精明,单凭我一句话,自不能随便放我,眼前身处危地,早一刻脱身好一刻,他当机立断,说道:“大家爽爽快快,就是这么办。”提高声音,叫道:“夏总兵,快派人去接了公主和世子来这里。”夏国相道:“得令。世子已得到讯息,正带了兵过来。”韦小宝赞道:“好孝顺儿子,乖乖弄的东,韭菜炒大葱!”
不多时吴应熊率兵到来,他重伤未愈,坐在一顶暖轿之中,八名亲随抬了,来到房外。
吴三桂道:“世子来了,大家走罢。”又下令:“把众位朋友都松了绑。”对韦小宝道:“你跟师太两位,紧紧跟在我身后,让我送你们出城。倘若老夫言而无信,你们自然会在我背心戳上几刀。师太武功高强,谅我也逃不出她如来佛的手掌心。”
韦小宝笑道:“妙极,王爷做事爽快,输就输,赢就赢,反明就反明,降清就降清,当真是半点也不含糊的。”
吴三桂铁青着脸,手指李自成道:“这个反贼,可不会是韦爵爷的朋友罢?”
韦小宝向九难瞧了一眼,还未回答,李自成大声道:“我不是这清廷小狗官的朋友。”
九难赞道:“好,你这反贼,骨头倒硬!吴三桂,你让他跟我们在一起走。”
陈圆圆向九难瞧了一眼,目光中露出感激和恳求之情,说道:“师太……”
九难转过了头,不和她目光相触。
吴三桂只求自己活命,杀不杀李自成,全不放在心上,走到窗口,大声道:“世子护送公主,进京朝见圣上。恭送公主殿下启驾。”
平西王麾下军士吹起号角,列队相送。
韦小宝和吴三桂并肩出房,九难紧跟身后。韦小宝走到暖轿之前,说道:“货色真假,查个明白。”掀起轿帘,向内一望,只见吴应熊脸上全无血色,斜倚在内,笑道:“世子,你好。”吴应熊叫道:“爹,你……你没事罢?”这话是向着吴三桂而说,韦小宝却应道:“我很好,没事。”
到得三圣庵外,一眼望将出去,东南西北全是密密层层的兵马,不计其数。韦小宝赞道:“王爷,你兵马可真不少啊,就是打到北京,我瞧也挺够了。”吴三桂沉着脸道:“韦爵爷,你见了皇上,倘若胡说八道,我当然也会奏告你跟反贼云南沐家一伙、反贼李自成勾结之事。”韦小宝笑道:“咦,这可奇了。李自成只爱勾结天下第一大美人,怎会勾结我这天下第一小滑头?”吴三桂大怒,握紧了拳头,便欲一拳往他鼻梁上打去。
韦小宝道:“王爷不可生气。你老人家望安。千里为官只为财,我倘若去向皇上胡说八道,皇上就有什么赏赐,总也不及你老人家年年送礼打赏,岁岁发饷出粮。咱哥儿俩做笔生意,我回京之后,只把你赞得忠心耿耿、天下无双。我又一心一意,保护世子周全。逢年过节,你就送点什么金子银子来赐给小将。你说如何?”说着和吴三桂并肩而行。
吴三桂道:“钱财是身外之物,韦爵爷要使,有何不可?不过你如真要跟我为难,老夫身在云南,手握重兵,也不来怕你。”
韦小宝道:“这个自然,王爷手提一支长矛,勇不可当,杀得天下反贼屁滚尿流。小将今日要告辞了,王爷以前答应我的花差花差,这就赏赐了罢。”
九难听他唠唠叨叨的,不断的在索取贿赂,越听越心烦,喝道:“小宝,你说话恁地无耻!”韦小宝笑道:“师父,你不知道,我手下人员不少,回京之后,朝中文武百官,宫里嫔妃太监,到处都得送礼。倘若礼数不周,人家都会怪在王爷头上。”九难哼了一声,便不再说。
其实韦小宝索贿为宾,逃生是主,他不住跟吴三桂谈论贿赂,旨在令吴三桂脑子没空,不致改变主意,又起杀人之念;再者,纳贿之后,就不会再跟人为难,乃是官场中的通例,韦小宝这番话,是要让吴三桂安心,九难自然不明白这中间的关窍。
果然吴三桂心想:“他要银子,事情便容易办。”转头对夏国相道:“夏总兵,快去提五十万两银子,犒赏韦爵爷带来的侍卫官兵,再给韦爵爷预备一份厚礼,请他带回京城,代咱们分送。”夏国相应了,转头吩咐亲信去办。
吴三桂和韦小宝都上了马,并骑而行,见九难也上了马,紧贴在后,知道这尼姑武功出神入化,休想逃得出她手下,又想:“如此善罢,倒也是美事,否则我就算能杀了这尼姑和小滑头,杀了李自成和一众反贼,戕害钦差,罪名极大,非立即起兵不可。此时外援尚未商妥,手忙脚乱,事非万全。哼,日后打到北京,还怕这小滑头飞上了天去?”当下也不想反悔,和九难、韦小宝一同去安阜园迎接了公主,一直送出昆明城外。
众兵将虽均怀疑,但见王爷安然无恙,也就遵令行事,更无矣诏。
韦小宝检点手下兵马人众,阿珂固然随在身侧,其余天地会和沐王府人众,以及侍卫官兵,全无缺失,向吴三桂笑道:“王爷远送出城,客气得紧。此番蒙王爷厚待,下次王爷来到北京,由小将还请罢。”吴三桂哈哈大笑,说道:“那定是要来叨扰韦爵爷的。”两人拱手作别。
吴三桂走到公主轿前,请安告辞,然后探头到吴应熊的暖轿之中,密密嘱咐了一阵,这才带兵回城。
韦小宝见吴三桂部属虽无突击之意,终不放心,说道:“这家伙说话不算数,咱们得快走,离开昆明越远越好。”当即拔队起行。行出十余里,见后无追兵,这才驻队稍歇。
李自成向九难道:“公主,蒙你相救,使我不死于大汉奸手下,实是感激不尽。你这就请下手罢。”说着拔出佩刀,倒转刀柄,递了过去。
九难嘿的一声,脸有难色,心想:“他是我杀父的大仇人,此仇岂可不报?但他束手待宰,我倒下不了手。”转头向阿珂望了一眼,沉吟道:“原来她……她是你的女儿……”阿珂大声道:“他不是我爹爹。”九难怒道:“胡说,你妈妈亲口认了,难道还有假的?”
韦小宝忙道:“他自然是你爹爹,他和你妈妈已将你许配给我做老婆啦,这叫做父母之命……”
阿珂满腔怨愤,一直无处发泄,突然纵起身来,劈脸便是一拳。韦小宝猝不及防,这一拳正中鼻梁,登时鲜血长流。韦小宝“啊哟”一声,叫道:“谋杀亲夫啦。”
九难怒道:“两个都不成话!乱七八糟!”
阿珂退开数步,小脸胀得通红,指着李自成怒道:“你不是我爹爹!那女人也不是我妈妈。”指着九难道:“你……你不是我师父。你们……你们都是坏人,都欺侮我。我……我恨你们……”突然掩面大哭。
九难叹了口气,道:“不错,我不是你师父,我将你从吴三桂身边盗来,原来是不安好心。你……你这就自己去罢。你亲生父母,却是不可不认。”阿珂顿足道:“我不认,我不认。我没爹没娘,也没师父。”韦小宝道:“你有我做老公!”
阿珂怒极,拾起一块石头,向他猛掷过去。韦小宝闪身避开。阿珂转过身来,沿着小路往西奔去。韦小宝道:“喂,喂,你到哪里去?”阿珂停步转身,怒道:“总有一天,教你死在我手里。”韦小宝不敢再追,眼睁睁的由她去了。
九难心情郁郁,向李自成一摆手,一言不发,纵马便行。
韦小宝道:“岳父大人,我师父不杀你了,你这就快快去罢。”李自成心中也是说不出的不痛快,向着韦小宝怒目而视。韦小宝给他瞧得周身发毛,心中害怕,退了两步。
李自成“呸”的一声,在地下吐了口唾沫,转身上了小路,大踏步而去。
韦小宝摇了摇头,心想:“阿珂连父母都不认,我这老公自然更加不认了。”一回
头,见徐天川和高彦超手执兵刃,站在身后。他二人怕李自成突然行凶,伤害了韦香主。
徐天川道:“这人当年翻天覆地,断送了大明的江山,到老来仍是这般英雄气概。”韦小宝伸伸舌头,道:“厉害得很。”问道:“那罕帖摩带着么?”徐天川道:“这是要紧人物,不敢有失。”韦小宝道:“很好,两位务须小心在意,别让他中途逃了。”
一行人首途向北。韦小宝过去和沐剑声、柳大洪等寒喧。沐剑声等心情也是十分不快,都想:“我们这一伙人的性命,都是他给救的,从今而后,沐王府怎么还能跟天地会争什么雄长?”柳大洪说道:“韦香主,扳倒吴三桂什么的,这事我们也不能再跟天地会比赛了。请你禀告陈总舵主,便说沐王府从此对天地会甘拜下风。韦香主的相救之德,只怕这一生一世,我们也报答不了啦。”
韦小宝道:“柳老爷子说哪里话来?大家死里逃生,这条性命,人人都是拣回来的。”柳大洪恨恨的道:“刘一舟这小贼,总有一日,将他千刀万剐。”韦小宝问道:“是他告的密?”柳大洪道:“不是他还有谁?这家伙……这家伙……”说到这里,只气得白须飞扬。韦小宝道:“他留在吴三桂那里了吗?”沐剑声道:“多半是这样。那天柳师父派他去打探消息,给吴三桂的手下捉了去。当天晚上,大队兵马就围住了我们住所。我们住得十分隐秘,若不是这人说的,吴三桂决不能知道。”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敖大哥为国殉难。”向韦小宝抱拳道:“韦香主,天地会今后如有差遣,姓沐的自当效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这就别过了。”
韦小宝道:“这里还是大汉奸的地界,大伙儿在一起,人手多些。待得出了云南,咱们再各走各的罢。”沐剑声摇摇头,说道:“多谢韦香主好意,倘若再栽在大汉奸手里,我们也没脸再做人了。”心想“沐王府已栽得到了家,再靠清廷官兵保护,还成什么话?”带领沐王府众人,告别而去。
沐剑屏走在最后,走出几步,回身说道:“我去了,你……你好好保重。”韦小宝道:“是。你也自己保重。”低声道:“你跟着哥哥,别回神龙岛去了。我天天想着你。”沐剑屏点点头,小声道:“我也是……”韦小宝牵过自己坐骑,将缰绳交在她手里,说道:“我这匹马给你。”沐剑屏眼圈一红,接过了缰绳,跨上马背,追上沐剑声等人去了。

有时候,我很想把自己与别人闲谈时所涉及的有关生活的话题记录下来,但又似乎总也找不到那么一个契机,也说不清究竟那些话是属于生活范畴的。
其实,当自己静下来沉思的时候,却又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同生活密不可分的,哪怕是一些最无聊的扯皮似的言语!
世间所有的语言传入我的耳朵,又在我的思想里沉淀下来,只变成一句话生活本身只是一个累字。
记得跟人们闲谈时,谈到了生活和人生,我就说了这样一句:生活本身就是一个累字,只不过累的方式不同。
有的人是在土里刨食的劳作中获得了累,有的人在杀声震天的操练中获得了累,有的人在为别人创造幸福时获得了累,有的人在为祖国争得荣誉时获得了累
然而,也有的人于杯盘狼藉、划拳行令的醉意中得到了累,有的人于酒色财气的昏庸里尝到了累,还有的人在挥霍享乐、祸国殃民的罪恶中感到了累方式之多,举不胜举。
关于生活的话题可谓句句皆是,几乎都可以冠之以一个累字。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也无法逃脱。我曾这样想过:率领着中国军民走过两万五千里长征,赶走了小日本,打夸蒋家王朝的毛泽东主席,他能不累吗?那些为人民谋福利的科学家,在祖国边陲饮风卧沙的战士,他们不累吗?无可置疑。可是,他们的累,是一种闪着金色的生命之光的高尚的累!
我也曾这样想:那个与人民为敌、和帝国主义为伍、在中华大地上横行霸道、肆意屠戮生灵、践踏生命的蒋介石委员长不累吗?那些背弃了祖国、委身于洋人之怀的奴才门,以至现在那些胡作非为、横行乡里、欺男霸女的酒鬼色狼和贪官污吏门不累吗?不可否认。然而,他们的累,是一种散着腥臭的行尸走肉般的腌臜的卑鄙之累。
如若说生活与累是一对孪生,那么生活与金钱便是双胞胎。是的,没有金钱便无法生活,然而,得到金钱就要受累。正因此,当人们谈到生活之累时,也便顺理成章的讲到了钱这个东西。
我曾经在饭馆里,在某个家庭的客宴上,目睹过有点类似于江湖侠义气概和骑士风度的人于醉意浓浓时慷慨的叫喊:钱算什么东西,王八蛋!接着便是推杯换盏时的喝彩。其实,筵席散后,酒意醒过,他们早已经忘记向别人许下的诺言,又非常清醒的奔向自己的窝点,搞捞钱的勾当去了。累了,又聚在一起,搂个女人轻松一会,小醉一番。这儿又累了,便猪一般的进入梦中的花花世界
好人、坏人、所有的人,男人、女人、只要是人,都在为钱而疲于奔波忙碌,都在受累,只不过方式不同,雅俗不同,而已,而已。
人,就是这样令人难以猜透,而生活却偏偏又这么富有!
世间究竟有无不累的人呢?每每产生这种疑问的时候,我便会想到佛家经典里的诫语,耳边似乎就传来了寺庙里伊哇呢啦的诵经声,以及那避俗脱尘的和尚敲打木鱼的声音。可是,意念回旋之际,立时又否定了这些。其实,沙弥和尚也是累的,诵经学法之外,他们还要去化缘,甚至是偷情,原来他们也需要生活。
要找到不累的人,除非能够寻到没有丝毫思想的人,不知道我为何物的人
说到底,既然生活本身就是一个累字,那么做为人,就该累出点高尚的情操,累出个奋进的鼓点节奏!断不能累出颓废,累出庸俗,累的灵魂出窍,累的遭人唾骂!
我们应该学世上平凡的母亲,为了孩子而甘愿受累。
应该学人见伟大的楷模,为了人民而披肝沥胆。
学田地里烈日下的农夫,学校园里讲台上的导师。
学疆场上弹雨中的战士,危难中显身手的英雄。 2004-08-25 11: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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