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星魂道/他现在已不能杀人,而且袁小修第一次知道有《金瓶梅》其书是出于董思白之口

袁小修与《金瓶梅》的早期面貌 周钧韬 关于《金瓶梅》的早期面貌
袁小修日记的价值之二,在于它让我们窥见了《金瓶梅》的早期面貌。
《金瓶梅》以抄本传世,万历四十五年至四十七年间才有初刻本,即沈德符所说的吴中悬之国门的那一本。现存的《新刻金瓶梅词话》则是个再刻本.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现存的《金瓶梅词话》与抄本、初刻本的内容是否一致?学术界出现了歧见。而袁小修日记为我们解决这个问题提供了依据。
歧见之一:最初的《金瓶梅》是一部政治讽喻小说,与现存本在内容上有重大变异。台湾魏子云先生就持此论。
魏先生指出,现存的《金瓶梅词话》的引词入话,说的是刘项宠幸事件,特别是刘邦宠幸戚夫人而欲废嫡立庶的故事。《金瓶梅》成书的年代,正是神宗皇帝宠幸郑贵妃,欲废长立幼。于是围绕着册立东宫问题,引起了一场轰动朝野,长达十几年之久的激烈斗争。魏先生由此推断,最初的《金瓶梅》,即袁中郎时代的《金瓶梅》必然是一部可以楔入刘项宠幸事件–尤其是刘邦宠爱戚夫人有废嫡立庶心意的故事,极可能就是一部讽谏神宗皇帝宠幸郑贵妃,废长立幼的故事,后来迫于政治形势,遂有人把它改写过了魏子云:《〈金瓶梅〉的问世与演变》在《贾廉、贾庆,西门庆》一文中,魏先生说得更明白:早期的《金瓶梅》不是西门庆的故事,以西门庆作为《金瓶梅》故事的主线,可能是《金瓶梅词话》开始的。这就是说,早期的《金瓶梅》写的是神宗皇帝宠幸郑贵妃,废长立幼的故事,现存的《金瓶梅词话》写的是西门庆的故事。前者是政治讽喻小说,后者是世情小说。后者是前者的改写本。
魏先生把《金瓶梅》的成书,放在当时的上层政治斗争中去考察,寻找两者之间的内在联系,其目光是敏锐的,在《金瓶梅》的研究史上具有开创性的意义。事实上,现存的《金瓶梅词话》中,确实留下了那个时代的政治斗争的记痕,深刻地暴露了时代的黑暗,封建统治集团的腐败。但由此推论早期的《金瓶梅》不是西门庆的故事,则是没有根据的。袁小修日记正好回答了这个问题。
袁小修在《游居柿录》中指出,他从中郎处见到的《金瓶梅》,大约模写儿女情态俱备,是一绍兴老儒逐日记西门千户一家淫荡风月之事,以西门庆影其主人,以馀影其诸姬而成。这就是说,《金瓶梅》的题材来源非历史故事,亦非帝王家的争斗丑事,而以一西门千户家为模特儿;小说的主人公是西门庆,小说展开的场景是西门庆一家;小说的主要内容是写西门庆一家的淫荡生活。可以说,早期《金瓶梅》的这些基本情况,与现存的《金瓶梅词话》是完全一致的。这就直接否定了魏先生的早期《金瓶梅》不是写西门庆的故事而是写帝王宠幸废立故事的推测。
袁小修见到的《金瓶梅》,乃从《水浒传》潘金莲演出一支.主要人物除西门庆外,还有潘金莲、李瓶儿、春梅等。现存的《金瓶梅词话》正是假《水浒传》中的武松杀嫂故事,敷衍成章,形成洋洋百万言的巨着。主要人物与袁小修所说相同。可见,早期《金瓶梅》就是一部人情小说,而非政治讽喻小说。
由此我们可以大体肯定,《金瓶梅》的早期抄本、初刻本与现存的词话本,其基本内容和情节是一致的,魏先生的《金瓶梅》二次成书说是没有根据的。我们今天所以能搞清楚这个问题,不能不归功于袁小修的记载。
歧见之二:早期的《金瓶梅》原无淫秽语,现存的词话本才被掺入大量的淫秽语,成为一部秽书.
早在清代,袁中郎的后代袁照就曾说过:金瓶梅一书,久已失传。后世坊间有一书袭取此名,其书鄙秽百端,不堪入目,非石公取作外典之书也。袁照:《袁石公遗事录》。清末王昙更说:金瓶梅原无淫秽语。王昙:《金瓶梅考证》。今人朱星先生认为,《金瓶梅》原稿初刻本无淫秽语.原因是《金瓶梅》作者是大名士,我相信这个大名士的个人创作是有为而作,其目的在深刻揭发其淫恶行为,不在其淫乐动作的描写,决不屑用淫词秽语来取悦世俗,后来到再刻时改名《金瓶梅词话》就被无耻书贾大加伪撰,因而成为蒙诟的主要口实朱星:《金瓶梅考证》
上述三说,其目的在于袁照是为尊者讳;王昙是为了把他和蒋剑人作了大量删削淫秽语的冒牌货说成古本《金瓶梅》,以此标榜他们发现了所谓真正的《金瓶梅》;朱星先生则出于良好的主观愿望。但事实上《金瓶梅》从它诞生起,就有关于性行为描写的所谓淫秽语.对此,袁小修日记又为我们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据。
袁小修指出,《金瓶梅》是由老儒逐日记其家淫荡风月之事而成。《金瓶梅》是小说,我们当然不能认为它是某家某种生活的记事录。但是,既然《金瓶梅》以一个家庭为典型来揭露统治阶级腐朽糜烂的生活,作者所处的时代又是一个淫风日炽的时代,书中的淫秽语自然就不可能没有。袁小修还追忆董思白言及,此书决当焚之.袁小修自己更直斥《金瓶梅》:此书诲淫,有名教之思者,何必务为新奇以惊愚而蠹俗乎.董、袁二人对《金瓶梅》作此评价说明了什么?笔者将在后文论及。但这里不难看出,无论是袁小修还是董思白,他们所见到的早期的半部《金瓶梅》,确实存在不少关于性行为的描写,否则怎能戴上诲淫的帽子,又何致于落个决当焚之的下场。
袁小修的记载是否可靠?我们可以用其同时代人的记载相印证。薛冈在《天爵堂笔馀》中说:此虽有为之作,天地间岂容有此一种秽书,当急投秦火.薛冈见到《金瓶梅》约在万历二十五年前后,与袁小修同时。沈德符初见《金瓶梅》在万历三十七年。李日华初见《金瓶梅》在万历四十三年。他们用坏人心术,市诨之极秽者来看待《金瓶梅》,如果付刻面世,则他日阎罗究诘始祸,何辞置对?吾岂以刀锥博泥犁哉参见沈德符:《野获编》,李日华:《味水轩日记》他们的记载足以证明袁小修的记载,准确无误。
《金瓶梅》的抄本和初刻本是一部人情小说而非政治讽喻小说,是有关于性行为描写的所谓秽本,而非无淫秽语的所谓洁本.它们与现存的再刻本《新刻金瓶梅词话》在内容上是大体一致的。虽然今天我们已无法看到早期《金瓶梅》的抄本和初刻本,但袁小修日记却使我们能够窥见它们的基本面貌,可见袁小修日记的价值非同一般!
《金瓶梅》作者绍兴老儒说的价值
袁小修日记的价值之三,在于它较早地提出了《金瓶梅》的作者问题。
袁小修指出,《金瓶梅》的作者是一个绍兴老儒.绍兴老儒说的意义可以概括为两个方面。
一、 这是关于《金瓶梅》作者的一个较早的信息。
早于袁小修见到《金瓶梅》的有董思白、袁中郎,他们均没有谈到《金瓶梅》的作者问题。约与袁小修同时见到《金瓶梅》的文在兹、薛冈,亦未谈及。沈德符的《金瓶梅》作者嘉靖间大名士说,在万历三十七年以后;谢肇浙的金吾戚里门客说在万历四十四年前后,而袁小修的绍兴老儒说,虽见之于文字记载在万历四十二年,但他获得这一重要信息的时间,则可能是万历二十五年。由此可见,袁小修在得悉《金瓶梅》的作者又有记载存世的人中间是较早的。袁小修得到的信息,离开《金瓶梅》作者创作的时间较近,而且袁小修第一次知道有《金瓶梅》其书是出于董思白之口,第一次看到《金瓶梅》是出于袁中郎之手。而董思白、袁中郎又是今天我们所知道的接触《金瓶梅》最早的人。因此,袁小修的绍兴老儒说,就很可能获之于董思白或袁中郎。虽然笔者并不完全同意《金瓶梅》作者为绍兴老儒说,但作为一个重要信息,其研究价值是不容否定的。
二、 绍兴老儒说指明,《金瓶梅》的作者是南方人,而非北方人。
《金瓶梅》的作者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这是一个长期争论不休的问题。鲁迅先生在一九三五年写的《〈中国小说史略〉日本译本序》中指出:《金瓶梅词话》对话却全用山东的方言所写,确切的证明了这决非江苏人王世贞所写的书.言下之意必为山东人作。郑振铎先生说得更明白:我们只要读《金瓶梅》一过,便知其必出于山东人之手,那末许多的山东土白,决不是江南人所得措手于其间的。郑振铎,《谈〈金瓶梅词话〉》载《文学》创刊号。他们纯以山东土白来推断作者必为山东人,证据显然是不足的,但影响不小,无形之中形成了一个框框。后来吴晓玲、徐朔方先生寻出了一个李开先,张远芬同志寻出了一个贾三近。李、贾均为山东人。
《金瓶梅》假《水浒传》武松杀嫂故事而敷衍成章,故事就发生在山东,主要人物多为山东市井间人,故人物对话用山东土白,这是毫不足怪的。这不能说明作者必为山东人。语言是可以学习的。某地的民情风俗也是可以熟悉的。为了写作的需要,南方人在山东生活过一段时间,为什么就不能写出反映北方生活的《金瓶梅》呢?早在八十多年前,姚灵犀在其着《瓶外卮言》中就指出:《金瓶梅》既叙述山东事,当然用当地土语。京师为四方杂处之地,仕官于京者多能作北方语,山东密迩京师,又水陆必经之路。南人擅北方语者所在多有。《金瓶梅》之俗语,亦南人所能通晓。为南人所作,抑为北人,此可疑者一。《瓶外卮言》,天津书局1940年版。
实际上,《金瓶梅》的语言是很复杂的。除了大多用于人物对话中的大量的山东土白以外,叙述语言多用官话。另外,字里行间还夹杂着许多南方吴语。沈德符说,《金瓶梅》初刻本第五十三至五十七回由陋儒补入,时作吴语.其实除此五回外,吴语在全书中随处可见。例如,称东西为物事,称抓一付药为赎一贴药,称青蛙为田鸡,称螃蟹为蟹,称仍旧为原旧,称白煮猪肉为白煠猪肉,称粮行为米铺。此外,还有什么不三不四,阴山背后,做夜作,馋劳馋痞等等,均属吴语。《金瓶梅》故事既然发生在北方,人物多为北人,如果作者是北方人的话,吴语在书中毫无立足之地,或者说根本就不可能出现。而《金瓶梅》中却偏偏出现了大量的吴语。这一奇怪现象只能说明,作者是南方人。他在有意识地运用北方语描述北人、北事时,无意识地将自己习惯使用的南方语言夹杂于其间。今人魏子云、黄霖等都从吴语的使用情况,推断作者必为南人,这是有道理的。黄霖同志还发现,《金瓶梅》在抄录《水浒传》部分所作的改动之处,直率地暴露了作者的用语特征。例如,《水浒传》第二十三回写武松打虎:原来慌了,正打在枯树上,把那条梢棒折做两截.此句《金瓶梅》改成:正打在树枝上,磕磕把那条棒折做两截.磕磕为吴语恰恰、正好之意。同回又将武松偷出右手来改为腾出右手;《水浒传》第二十四回写潘金莲勾引武松:武松吃他看不过,只低了头,不恁么理会。当日吃了十数杯酒,武松便起身.《金瓶梅》改成:吃了一歇,酒阑了,便起身.如果《金瓶梅》作者是北方人,在这些地方是决不可能改成吴语的。这只能说明作者是南方人,所以在抄录时无意间使用了自己的习惯用语。试想,除了这个原因之外,我们还能寻出什么理由来解释这种奇怪的改动呢?因此,笔者认为,《金瓶梅》的作者必为南人,而非北人,如果我们一意在北人中,特别是局限在山东人的框框中去寻找《金瓶梅》的作者,可能将是徒劳的。正是在几百年中,特别是近几十年来关于《金瓶梅》作者问题的争论中,我们才愈来愈看清了袁小修关于绍兴老儒说的价值所在。
晚明文坛对《金瓶梅》的早期批评
袁小修日记的价值之四,在于它真实地记录了《金瓶梅》传抄时期学术界对它的批评概况。
在中国小说发展史上《金瓶梅》是一部划时代的作品,具有里程碑的意义。它在抄本阶段就震动了当时的文坛。人们感到惊喜,读之甚奇快.但他们到底是怎样批评《金瓶梅》的呢?袁小修日记为我们留下了一份极其珍贵的资料。
目前所知名的、接触《金瓶梅》抄本较早的人是董思白。他对《金瓶梅》的批评意见无疑是十分宝贵的。遗憾的是在他的著述中没有留下片言只语。他的见解恰恰赖袁小修日记而得以存世。
据袁小修日记说,在他以往拜见董思白的时候,一起谈论小说。思白曰:近有一小说,名《金瓶梅》,极佳。从近字可见,这次谈话当在董思白见到《金瓶梅》抄本不久的时候,具体时间在万历二十三年前后,董思白的第一个评价就是极佳.显然在董思白看来,在当时流行的诸小说中,《金瓶梅》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但是董思白又说,此书决当焚之.为什么极佳的作品决当焚之?显然董思白使用了两种批评眼光。从艺术上看,《金瓶梅》极佳,他已敏锐地看到了《金瓶梅》在艺术上的不同凡响之处;但是,从思想上看,《金瓶梅》又决当焚之.首先,《金瓶梅》是一部反抗的书,它对当时社会的黑暗和政治的腐败的无情揭露,必为封建统治阶级所不容:其次,《金瓶梅》中存在不少性行为的描述,也必为当时占统治地位的道学思想所不容。董思白的这些观点在《金瓶梅》传世的当初具有一定的代表性。袁小修就深受他的影响。
袁小修日记还为我们保存了他本人对《金瓶梅》的批评观点,大体有三点: 一、
《金瓶梅》琐碎中有无限烟波,亦非慧人不能.显然这是袁小修对《金瓶梅》的艺术成就的评价。袁小修抓住了《金瓶梅》在艺术上的一个重要特征:琐碎,琐碎中又详尽逼真,曲曲折折,雕镂入骨。袁小修对《金瓶梅》的这一艺术特征的把握,是和《水浒传》等名作的比较中所得出的。与《水浒传》相比,《金瓶梅》所展开的社会生活面更广阔、描写的人物事件更复杂,特别是对市井小民的日常生活的摹写,对错综复杂又十分琐碎的人与人关系的揭示,逼真地再现了一个社会的人情世态。近人阿丁把《金瓶梅》的这一艺术特征概括为:在平凡处透不平凡,琐屑处见不琐屑,能在平淡中曲曲传出各人的心情,社会的世相来,这就是不可及处,也就是《金瓶梅》的出色之处阿丁:《〈金瓶梅〉之意识及技巧》,载《天地人半月刊》第4期阿丁的这段论述,对《金瓶梅》艺术的根本特征把握得十分准确。这也可以看作是对袁小修的观点琐碎中有无限烟波的绝妙的注脚。在历史小说《三国演义》,英雄传奇小说《水浒传》,神魔小说《西游记》盛行的时代,以描写凡人凡事,揭示社会人情世态的《金瓶梅》的出现,可谓异军突起,非同凡响。而袁小修在《金瓶梅》刚刚诞生不久,就能准确地把握其重大的艺术特征,亦足见其艺术见解之高。
二、
此书诲淫,有名教之思者,何必务为新奇以惊愚而蠹俗乎?将《金瓶梅》视为诲淫之作,似小修为始作俑者。与董思白相类,袁小修认为,《金瓶梅》是为求新奇以惊愚而创作的有害于世教的蠹俗之作。显然他是站在名教的立场上,从封建道学的观点来看待《金瓶梅》的,这是对《金瓶梅》的思想内容的否定。《金瓶梅》中确有不少不干净的描写,这是它的糟粕所在,应予否定。但这毕竟是该书思想内容的支流,而非主流。正如鲁迅所说:就文辞与意象以观《金瓶梅》,则不外描写世情,尽其情伪,又缘衰世,万事不纲,爰发苦言,每极峻急,然亦时涉隐曲,猥黩者多。后世略其他文,专注此矣,因予恶谥,谓之淫书;而在当时,实亦时尚。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正如鲁迅所说的那样,袁小修没有看到《金瓶梅》思想倾向中反封建的主流一面,而恰恰专注此点,把眼光盯在那些秽亵的文字上,以致给它定了个诲淫的罪名。正是在这个问题上,严重地影响了袁小修对《金瓶梅》的批评的成就,使他最终不可能对该书作出全面的准确的评价。
三、
袁小修认为,对《金瓶梅》不必焚,不必崇,听之而已。焚之亦自有存者,非人力所能消除.袁小修这一主张,显然比董思白的决当焚之,薛冈的急投秦火的主张要开明得多。晚明时代,随着资本主义的萌芽的发展,作为资本主义萌芽在意识形态领域中的反映,出现了以李贽为代表的进步思潮。这一思潮在如何对待人欲这个问题上与程朱理学的存天理,灭人欲相抗衡。李贽明确提出:如好货,如好色,如勤学,如进取,如多积金宝,如多买田宅为子孙谋,博求风水为儿孙福荫,凡世间一切冶生、产业等事,皆其所共好而共习,共知而共言者,是真迩言也。李贽:《焚书》卷一,《答邓明府》。李贽肯定好货、好色为人的正常欲望,人对这些欲望的追求是善的,而非恶的。这种观点集中反映了新兴市民阶层的利益和要求,也必然反映到文学作品之中。
如何对待反映人欲、表现人欲的文学作品?袁小修的态度是矛盾的。一方面,他受李贽的进步思想的影响,反对存天理,灭人欲的假道学,对《金瓶梅》这类书,主张不必焚,听之而已,烧是没有必要的。而且这是社会的潮流,是不可抗拒的。另一方面,他又深受道学思想的严重束缚,仍将《金瓶梅》判为诲淫之作,而不必崇.这充分说明,袁小修在接受进步思想、与程朱理学的斗争中比李贽软弱得多。正如他自己所说:公直气劲节,不为人屈,而吾辈胆力怯弱,随人俯仰。袁小修:《李温陵传》。这就是他在对《金瓶梅》的批评中出现这种矛盾态度的重要原因。
在《金瓶梅》的早期流传期间,学术界对它的批评有十多家,可以概括为三派。以袁中郎、谢肇浙为代表,充分肯定了《金瓶梅》的思想价值和艺术成就,这显然是新的解放思潮在文艺批评中的表现;以沈德符、李日华为代表,则直斥此书为坏人心术,市诨之极秽者,而基本全盘否定。这是旧的道学思想在文学批评领域中的顽固表现;以袁小修为代表,包括东吴弄珠客、廿公等人,则介于两派之间。对这三派的观点,我们都应取分析研究的态度,弄清楚它们得以产生的社会历史条件及其和各种社会意识形态的联系,从而把《金瓶梅》研究提高到一个新水平。
原载:《周钧韬金瓶梅研究文集》吉林人民出版社,2010年8月1日

韩棠并不象个养鱼的人但他的确养鱼养了很多鱼,养在鱼缸里有时他甚至会将小鱼养在自己喝茶的盖碗中。大多数时候他都找其他那些养鱼的人在一起静静地坐在水池旁,坐在鱼缸边,静静地欣赏鱼在水中那种悠然自得的神态,生动美妙的姿势这时他也会暂且忘却心里的烦恼和苦闷,觉得自身仿拂也变成了游鱼正在无忧无虑地游在水中。他曾经想过养鸟,飞鸟当然比游鱼更自由自在只可惜他不能将鸟养在天上,而鸟一关起笼子,就立刻失去了那种飞翔的神韵,就好象己变得不是只鸟。所以他养鱼养鱼的人大多数寂寞韩棠更寂寞。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奴仆都没有。因为他中敢亲近任何人,也不敢让任何人亲近他。他认为世上没有一个人是他可以信任的只有老伯是唯一的例外。没有人比他对老伯更忠诚。假如他有父亲,他甚至愿意为老伯杀死自己的父亲、韩棠也钓鱼、他钓鱼的方法虽然也和别人一样但目的却完全不同他喜欢看鱼在钓钩上挣扎的神态。每条鱼挣扎的神态都不同.正初人样。当人们面临着死亡的恐惧时每个人所表露出的神态都不相同。他看过无数条鱼在钓钩上挣扎,也看过无数人在死亡中挣扎,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看到过一个真正不怕死的人-也许只有老伯是唯一的例外。老伯是他心目中的神是完美和至善的化身。无论老伯做什么他都认为是对的,无论老伯对他怎么样,他都不会埋怨,虽然他并不知道老伯为什么要这样做,却知道老伯一定有极正确的理由。他还能杀人,还喜欢杀人。但老伯不要他杀他就心甘情愿地到这里来忍受苦闷和寂寞。所以他时常会将杀机泄在鱼身上。有时他甚至会将鱼放在鸟笼里,放在烈日下,看着它馒馒地他欣赏死亡降临的那一到,无论是降临在鱼身上,还是降临到人身上,还是降临到自己身上。他时常在想,当死亡降临到自己身上时,是不是更刺激有趣。养鱼的人并不少很多人的前院中,后园里,都有个养鱼的水池或鱼缸,但他们除了养鱼外,还做许多别的事。他们时常将别的事看得比养鱼重要。但真正养鱼的人,只养鱼,养鱼就是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真正养鱼的人并不多,这种人大多有点缀要找个怪人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所以孟星魂终于找到了韩棠满天夕阳,鱼池在夕阳下鳞鳞生光。孟星魂也在夕阳下。他看到鱼池旁坐着一个人,钓竿已扬起鱼已被钧钩住,这人就静静地坐在那里欣赏鱼在钓钩上挣扎,孟星魂知道这人一定就是韩裳。他想过很多种来对付韩裳的法子,到最后,却一种也没有用。最后他选的是种最简单的法子,最直接的法子。他准备就这样直接去找韩棠一旦有机会,他就直接杀了他。若没有机会,被他杀了也无妨。反正像韩棠这种人,你若想杀他就得用自已的性命去作赌注.否则你无论用多复杂巧妙的法子,也一样没有用,现在他找到了韩裳。他直接就走了过去。他要杀韩棠不但是为高老大也为了自己。一个在不断追寻的人,内心挣扎得也许比钓钩上的鱼更痛苦因为他虽然不断追寻,却…直不知道自己追寻的人究竟是什么,这样的追寻最容易令人厌倦。孟星魂早已厌倦,他希望在杀了韩棠后能令自己心情振奋。每个人出院深处都会找一个最强的人作为对手,总希望自己能击倒这对手,为了这目的,人们往往不借牺牲切作为代价6孟星魂走过去的时候,心里的紧张和兴奋,就像是个初上战场的新兵。但他的脚步还是很轻,轻得象猫,捕鼠的猫轻得象只脚底长着肉掌,正在追捕猎物的豹子。他并没有故意将脚步放轻他已习惯,很少人能养成这种习惯.要养成这种习惯并不容易。韩棠没有回头也没有抬头甚至还没有移动过他的眼睛。钓钩上的鱼已渐渐停止挣扎,死已渐临。朝棠忽然道你是来杀我的?盂星魂停下脚步。韩棠并没有看到他也没有听到他说话。难道这人能嗅得出他心里的杀机?韩棠道你杀过多少人?孟星魂道不少。在韩梁身上就不同。只瞧了一眼,孟星魂心头就好象突然多了种可怕的威胁和压力几乎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悄悄将铜丝垂下。韩棠忽然道你忘了放饵。孟星魂手上的筋骨忽然紧缩过了很久,才道我说过,最好不用饵。韩棠道你错了没有饵就没有鱼。孟星魂紧握着鱼竿道有鱼无鱼都无妨反正我在钓鱼。韩棠慢慢地点了点头,道说得好。他忽然转头,盯着孟星魂。他的目光就好象钉子,一钉上孟星魂的,就似已钉入骨肉孟星魂只觉得脸上的肌肉已僵硬。韩棠道是谁要你来的?孟星魂道我自己。韩棠道你自己想杀我?孟星魂道是。韩棠道为什么?孟星魂拒绝回答他用不着回答。他知道韩棠自己也会明白。过了很久韩棠又慢漫地点了点头道我也知道你是谁了。孟星魂道哦?韩棠通我知道近年来江湖中出了个很可怕的刺客,杀了许多很难杀的人。孟星道哦韩棠道这刺客就是你孟星魂没有否认没有否认就是承认。韩棠道但你要杀我还不行I孟星魂道:不行?韩棠道杀人的人很少聪明,你很聪明,对一件事的看法也很高妙。孟星魂听着。韩棠道就因为你想得太高妙,所以不行,杀人的不能想,也不能聪明。孟星魂道为什么?韩棠道因为只有聪明人才会怕。孟星魂道我怕就不会来了。韩棠道来是一回事怕是另一回事。孟星魂道你认为我怕,伯什么?韩棠道怕我!你来杀我,就因为怕我.就因为你知道我比你强。他目光锐利慢慢地接着道:就因为你怕,所以你才会做错孟星魂忍不住问道,我做错了什么?韩棠道;第一,你忘了在钓钩上放饵第二,你没有看到钓钩上本已有饵。孟星魂紧握着钩竿的手心里,突然沁出了丝丝冷汗。因为他已感觉到钓竿震动那就表示钓钩上已有鱼。钓钩上有鱼就表示钩上的确有饵。钩上有饵就表示他的确怕因为他若不怕,就不会看不见饵韩棠道要杀人的人,连一次都不能错何况你已错了两次。孟星魂忽错一次并不比错两次好多少.因为错一次是死错两次也是死。韩棠道死并不可笑。孟星魂道我笑,是因为你也错了一次。韩棠道哦孟星魂道你本不必对我说那些话的,你说了,所以你错了I韩棠也忍不住问道:错在哪里?孟屋魂道你说这些话,就表示你并没有把握杀我,所以要先想法子使我心怯。韩棠手里的钓钩也在震动,但他却没有将钓钩举起。孟星魂道我经验当然没有你多,心也比不上你狠,出手都比不上你快这些我都已仔细地想过了。韩棠道你想过却还是来了。孟星魂道因为我想到,有样比你强的地方。韩棠道哦?孟星魂道我比你年轻。韩棠道年轻并不是长处,是短处。孟星魂道但年轻人体力却强些,体力强的人比较能持久。韩棠道持久?孟星魂道:真正杀人的人,绝不肯做没有把握的事。你没有把握杀我.所以一直未出手。韩棠冷笑。他脸上直不带丝毫情感没有任何表情却是种冷笑表情、能令没表情的人脸上有了表情就表示你用的法子很正确至少你说的话已击中他的弱点。所以孟星魂立刻接着道;你想等我有了疏忽时再出手,但我自然绝不会绘你这机会所以我们只有在这里等着,那就要有体力,就要能持久。韩棠沉默着,过了很久忽然说道你很有趣。孟星魂道有趣?韩棠道我还没有杀过你这样的人孟尾魂道你当然没有杀过,因为你杀不了。韩棠沉思着像是根本未听到他在说什么又过了很久,才淡淡道我虽末杀过,却见过。孟屋魂道;哦?韩棠道像你这样的人实在不多,但我却见过一个人几乎和你完全一样孟星魂心动脱口道谁?韩棠道叶翔韩棠果然认得叶翔、这一点孟星魂早已猜到,但却始终猜不出他们怎么认得的?有什么关系?韩棠淡谈说道他冷静、迅速、勇敢无论要杀什么人,一击必中,在我所见到人之中,没有第二个比他更懂得杀人。孟星魂道他的确是。韩棠道你认得他?孟星魂点点头。他不想隐满因为韩棠也不想隐瞒,韩棠现在已是他最大的敌人但他却突然发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居然可以说真活。能让他说真话的人,他并没有遇见几人。韩棠道你当然认得他,我早巳看出你们是从一个地方来的。孟星魂道你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的?韩棠摇摇头道我没有问他因为我知道他绝对不会说。孟星魂道:你怎么认得他的?韩棠道他是唯一的一个能活着从我的手下走开的人I孟星魂道我相信。韩棠道:你想不想杀更多的人?孟屋魂道:不想?韩棠道无论做什么事都有很多同行,只有做刺客的是例外,这世上真正的刺客并不多,叶翔却是其中一个。孟星魂道你让他活着,难道是因为想要他杀更多的人?韩棠道:不错。,孟星魂道但你却错了。韩棠道错了?孟星魂道/他现在已不能杀人。韩棠道为什么?孟星魂道因为你已毁了他的信心。直到现在,孟星魂才真正了解叶翔为什么突然崩溃的原因。过了很久,韩棠才慢摄地点了点头,道他的确已无法杀人,那时我本该杀他的I他抬头,盯着孟星魂,说道所以,今天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我绝不会让你活着走出去孟星魂淡淡道我不怪你因为我也不想让你活着……他突然闭上了嘴韩棠嘴角的肌肉也突然抽紧。他们两人同时嗅到了一种不祥的血腥气。鱼池在山坳中。暮色已笼罩群山。他们同时看到两个人从山坳外踉跄冲了进来两个满身浴血,全身上下几乎己没有一处完整干净的地方,能支持到这里,只因为那两人还想活下去。求生的欲望往往能令人做出他们本来绝对做不到的事。两个人冲到韩棠面前,才倒下去。韩棠还是在凝视着自己手里的钓竿好像就算是天在他面前塌下来也不能令他动一动颜色。孟星魂却忍不住看了这两人一眼,其中一人立刻用乞求的目光向他求助喘息着道:求求你,把我们藏起来后面有人在追另一人道我们都是老伯的人,一时大意被人暗算,连老伯的大公子孙剑都已被杀。孟星魂忍不住又去看了韩棠一眼,他以为韩棠听到这消息至少应该回头问问。韩棠却像是没有听见。那人又道我们并不是怕死贪生,但我们I一定要将这消息带回去报告老伯。另一人道只要你肯帮我们I这次忙老伯必有重谢,你们总知道老伯是多么喜欢朋友的人孟星魂只是听着,一点反应也没有。他等着看韩棠的反应。韩棠也没有反应就好像根本没听过老伯这人的名字。孟星魂不禁暗暗佩服,却又不免暗自心谅。他已从韩棠身上将老伯这人了解得更多了解得更多,越是心惊能令韩棠这种人死心塌地,老伯的可怕自然更可想而知。他刚发现这两人目中露出惊诧不安之色,山坳外已掠来三条人影。第一人喝道:我早巳告诉过你们,就算逃到天边也逃不了的快拿命来吧第二人道我们既已来到这里至少也族跟这里的主人打个招呼才是。第三人道哪位是这里的主人?他眼睛盯住孟星魂,孟星魂道我是来钓鱼的。第一人道/无论谁是这里的主人只要将这两个小子交出来的就没事否则——第二人说话总比较温和,道这两人是孙玉伯的手百,杀了我们不少人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来找的就只是他们二人。躺在地上的两个人挣扎着,似乎又想逃走。韩棠忽然道你们一定要这两人?他一说话孟星魂就知道他要出手了。他一出手这三个人,就绝没有一个能活着回去。第一人道当然要.非要不可。韩棠道好!好字出口,他果然已出手。谁也看不清他是怎样出手的,只听砰的一声正挣扎着爬起来的两个人头已撞在起。孟星魂不得不闪了闪身子,避开那飞溅的鲜血和碎裂的头骨。韩棠就好象根本末回头道你们既然要这三个人,为什么还不过来拿去。那三个人目中也立刻露出惊诧不安之色,就好象己死了的这两个人一样,谁也不懂韩棠为什么要杀死老伯的手下。孟星魂却懂。就在这两人挣扎着爬起的时候,他已发现他们伤势并不如外表看起来那么严重,已发现他们袖中都藏着弩筒一般的暗器。这根本就是一出戏这出戏当然是演给韩棠看的。他若真的相信了这两人是老伯的手下,此刻必已遭了他们的毒手。孟星魂只是奇怪韩棠是怎么看出的,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看。对方三个人显然更奇怪,孟星魂带着好奇的目光瞧着他们,不知道他们要怎么样才能退下来。第三人道我们本就只不过想要他们的命,现在他们既然已没有命我们也该告辞了。他说话一直很温和,象是早已准备来打圆场似的。这句话说完三个人已一齐向后跃身。就在这时,突见刀光闪动三声掺呼几乎同时响起,同时断绝三颗头颅就像是三个被一脚踢出去的球,冲天飞了起来.好快的刀。刀锋仍然青碧如水,看不见一点血渍。刀在一个锦衣华服的彪形大汉手上这人手上就算没有刀也同样能令人觉得风凛凛,杀气腾腾。孟星魂一眼就看出他平时一定是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只有手里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威风和杀气。他只希望这人不是老伯的朋友只听这人沉声道这五个人都是十二飞鹏帮的属下,故意演这出戏来骗你上当你本不该放他们逃走的。孟星魂的心沉了下去。这人显然是老伯的朋友,韩棠再加上这么样一个人,孟星魂已连分机会都没有了。韩棠忽然道你认得他。这人笑了笑,道老伯帮过我一次很大的忙,我一直想找机会回报所以我知道老伯和十二飞鹏帮结怨之后,我直在留意他们的举动。韩棠点点头,道多谢……听到这谢宇,孟星魂己发觉不对了。韩棠绝不是个会说谢字的人。就在这时,他己看到韩棠手里的钓竿挥出钧丝如绞索般向这人的脖子上缠了过去。韩棠真的喜欢杀人,别人帮了他的忙,他也要杀。好像无论什么人他都要杀,绞索已-这钓丝也不知是什么制成的比中筋还坚韧。他的呼吸已停顿,韩棠只要出手,就绝不会给对方任何抵挡闪避的机会。一击必中。这是韩棠出手的原则也就是孟星魂出手的原则。但这次,韩棠却犯了个无法挽救的错误。他始终没有回头,没有看到这人手里握着的是把怎么样的刀.刀挥起,斩断了绞索,发出崩的一响。这人已凌空圈身,退出五丈外。韩棠也知道自已错了,他太信任这根绞索,他太信任自己,一个人自信太强也同样容易发生错误的,有时甚至比没有自信更坏韩棠想起了老伯的话,孟星魂第一次看到他脸色变了。他和孟星魂同样知道,这人不像他们,绝不敢相信自已一击必中所以他击不中必定还有第二击。手抚咽喉还在喘息,暮色中又有三人箭一般窜过来。这三人一现身他立刻恢复了镇定,忽然对韩棠笑了笑,说道:你怎么知道那五人全是幌子,我才是真正来杀你的?韩棠并不回答,却反问道你们都是十二飞鹏帮的人T这人道:屠城屠大鹏。另外三人也立刻报出了自己的名姓,罗江罗金鹏。萧安萧银鹏。原冲原怒鹏。现在这出戏已演完他们已没有隐瞒的必要,何况他们始终都没有瞒过韩棠。韩棠瞳孔在收缩,他知道这四个人,知道这四个人的厉害。这世上还没有任何人能单独对付他们四个。他已渐渐感觉到死亡降临的滋味.孟星魂忽然觉得自已所处的地位很可笑。他是来杀韩棠的,但现在屠大鹏他们却必定已将他看成韩棠的朋友。他们绝不会放过他。韩棠呢?是不是也想要他陷自己一起死?他唯一的生路也许就是先帮韩棠杀这四个人再说。可是他不能这样做。他绝不能在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面前泄露自己的武功,他也没有把握将这四个人一起杀了灭口。所以他只有死屠大鹏他们一直在不停地说话。韩棠你该觉得骄傲才是杀孙剑的时候,我们连手都没有动,但杀你我们却动用了全力。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杀你?因为你是孙玉伯的死党,十二飞鹏帮现在己和孙玉伯势不两立。你一定会奇怪我们怎么知道你和孙玉伯的关系?这当然是有人告诉我们的只可惜你这一辈子也猜不出这个人是谁。这人当然是很得孙玉伯的信任,所以才会知道你们的关系……孙玉伯一向认为他的属下都对他极忠诚,但现在连他最信任的人也出卖了他这就好像一棵树的根已经烂了。根若已烂了这棵树很快就会烂光的。所以你只管放心死吧孙玉伯一定很快就会到十八层地狱去陪你。韩棠听着他的神情虽然还很镇定连一点表情也没有,但那只不过因为他脸上的肌肉已僵硬。孟星魂本来一直在奇怪.屠大鹏他们为什么要说这些话,现在才忽然明白,他们说这些话只不过是想分散韩棠的注意力,令韩棠紧张。心情紧张不但令人肌肉僵硬反应迟钝,也能令一个人软弱。孟星魂已可想象到韩棠今日的命运。可是他自己的命运呢?他忽然发现屠大鹏在向他招手,他立刻走过去。他走过去的时候全身都在发抖他虽然没有听过老伯的那些名言却懂得如何让敌人轻视他,低估他。屠大鹏眼睛就像根鞭子正上上下下地抽打着过了很久才道:你是来钓鱼的?孟星魂点点头。屠大鹏道你不认得韩棠?孟星魂摇摇头。屠大鹏道他不认得你,为什么会让你在他这里钓鱼呢?孟屋魂道因为……我是个钓鱼的人。这句话非但解释得很不好,而且根本就不能算是解释。但屠大鹏却点了点头道说得好,就因为你只不过是个钓鱼的他认为你对他全无危险所以才会让你在这里钓鱼。孟星魂道我想是这意思。屠大鹏道只可惜你并不是个聋子。孟星魂目中露出茫然不解之色,道;聋子?我为什么要是个聋屠大鹏道因为你若是个聋子,我们就会放你走,但现在你听到的却己太多了,我们已不能不将你杀了灭口,这实在抱歉得很。他说话说的很温和很少有人能用这样的态度说出这种话孟星魂已发觉他能在十二飞鹏帮中占如此重要的地位且非偶然也巳发觉要从这种人手下活着走开并不容易。屠大鹏忽又问道你会不会武功?孟星魂拼命摇头。屠大鹏道你若会武功,也许还有机会,我们这四人你可以随便选一个只要你能赢得一招半式,就可大摇大摆地走。这实在是个很大的诱感。他们这四人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孟星魂的敌手。要拒绝这种诱惑不但困难,而且痛苦,孟星魂却知道自己若接受了这诱惑,就好像一条已吞下鱼饵的鱼。山坳外人影瞳幢,刀光闪动。屠大鹏并没有说谎,他们这次行动的确已动用了全力。现在养鱼的人自已也变成一条鱼。一条网中的鱼。孟星魂不想吞上这鱼饵但他若拒绝,岂非又显得太聪明?屠大鹏的鱼饵显然也有两种。而且两种都是他自己喜欢的。孟星魂只觉脖子僵硬仿佛己被根绞索套住他艰涩地转了转头无意间触及了屠大鹏的目光他忽然从屠大鹏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希望屠大鹏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并没有杀机。反而有种很明显的轻蔑之意。他垂下头忽然向屠大鹏冲过去。屠大鹏目中掠过一丝笑意,手里刀已扬起。孟星魂大叫道我就是选你他大叫着扑向屠大鹏手里的刀锋,就像不知道刀是可以杀人的。锐利的刀锋刺入他的胸膛时仿佛鱼滑入水,平滑而顺利。他甚至完全没有感到痛苦。他大叫着向后跌倒不再爬起,他本是仰面跌倒的身子突又在半空扭转抽动,跌下时,脸扑在地,叫声中断的时候,鲜血已完全自刀尖滴落,刀锋又莹如秋水。好刀!屠大鹏看着已死鱼般倒在地上的孟星魂,馒慢地摇了摇头叹道这孩子只懂得钓鱼。原怒鹏也在摇着又道我不懂这孩子为什么要选你?屠大鹏谈淡道因为他想死说到死时,他身子突然窜出。他身子窜出的时候,罗金鹏、萧银鹏、原怒鹏的身子也窜出。四个人用的几乎是完全同样的身法,完全同样的速度。四个人就像是四枝箭,在同一刹那中射出。箭跺是韩棠。没有人能避开这四枝箭韩棠也不能。他真的好像已变成箭跺。四枝箭同时射在箭跺上。越灿烂光芒消逝得越快。越激烈的战役,也一定结束得越快。因为所有的光芒和力量都已在一瞬间迸发,因为所有的光芒和力量就是为这决定性的一刹那存在,在大多数人眼中看来,这一战甚至并不激烈,更不精彩。屠大鹏他们四个人冲过去就已经将韩棠夹住。韩棠的生命就立刻披挤出。四个人分开的时跃,他就倒下。战斗在一刹那间发动,几乎也在同一刹那间结束。简单的战斗,简单的动作。简单得就像是谋杀。但在孟星魂眼中看来却不同,他比大多数人看得都清楚。他将他们每个动作都看得清楚。他们的动作并不简单,就在这一刹那间,每一种动作都极锋利、极有效、极残酷。孟星魂并没有死。他懂得杀人,懂得什么地方一刀就能致命,也懂得什么地方是不能致命的。所以他自已迎上了屠大鹏的刀锋。他让屠大脑的刀锋刺入他身上不能致命的地方,这地方距他这心脏只有半寸,但半寸就已足够。杀人最难的一点就是准确,要准确得连半分偏差都不能有。屠大鹏的武功也许很高,但杀人却是另一回事,武功高的人并不一定就懂得杀人如生过八个孩子的人也未必懂得爱情样。他这一刀并不准确,但他以为这一刀已刺入了孟星魂的心脏。孟星魂很快地倒下,因为他不愿让刀锋刺入太深他跌倒时面扑向地,因为他不愿血流得太多。他忍不住想看看屠大鹏他们是用什么法子杀死韩棠的。他很想看看韩棠是不是有法子抵抗像韩棠这种人,世上也许很难找第二个,这种人活着时特别,死也一定死得很特别。要杀死这种人,就必定要有一种更为特别的方法,这种事并不是时常都能看到的孟星魂就算要冒更大的险,也不愿错过。这把刀实在太锋利,他倒下去很久之后,才感觉到痛苦,幸好他还可用手将创口压住。那时屠大鹏已向韩棠扑了过去。孟星魂本该闭着眼睛装死的,但他却舍不得错过这难得的机会。他看到了,而且看得很清楚。屠大鹏他们冲过去的时候,韩棠已改变了四种动作。每一种动作都是针对着他们四个人其中之一发出的,他要他们四个人都认为他已决心要和自己同归于尽。韩棠若是不能活,他们四个人当中至少也得有一个人陪着他死!只要他们都想到这一点,心里多少都会产生些恐惧。只要他们四个人少有两个心中有了恐惧动作变得迟钝,韩棠就有机会突围,反击!屠大鹏的动作第一个迟钝。这并不奇怪,因为他巳领教过韩棠的厉害。第二个心生畏惧的是萧银鹏。他手里本来也握着柄刀,此刻刀竞突然落下。韩棠的动作又在改变、决心先以全力来对付罗金鹏和原怒鹏。只要能将这两人击倒剩下两人就不足为惧。谁知就在这刹那间j屠大鹏和萧银鹏的动作也已突然改变。最迟钝的反而最先扑过来。韩棠知道自己判断错误时,已来不及了。他已没有时间再补救,只有将错就错,突然出手抓住了罗金鹏的要害。罗金鹏痛得弯下腰,一口咬在他肩下,鲜血立刻自嘴角涌他左手的动作虽较慢但还是插入了原怒鹏的肋骨。因为原怒鹏根本没有闪避,他的肋骨虽断,却夹任了韩棠的手,然后他左右双手反扣锁住了韩棠的手肘关节。他虽已听到韩棠关节被捏断的声音却还不肯放手。这时萧银鹏己从后面将韩棠抱住,一只手抱住了他的腰,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屠大鹏的刀已从前面刺入了他的小腹。韩棠全身的肌肉突然全部失去控制。眼泪、口水、鼻涕、大小便突然一齐涌出,甚至连服珠子都已凸出,脱离眼眶。然后.罗金鹏,原怒鹏,萧银鹏才散开。罗金鹏身子还是虾米般弯曲着,脸上已痛得全无人色眼泪沿着面颊流下,将嘴角的鲜血颜色冲成淡红,他牙关紧咬,还咬着韩棠的一块肉。只有屠大鹏还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脸上也已全无人色。那当然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恐惧。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韩棠的脸。他虽然杀人无数,但看到这张脸时,还是不禁披吓得魂飞魄散。韩棠还没有倒下,因为屠大鹏的刀锋还留在他小腹中。他们每一个动作孟屋魂都看得很清楚。若不是面扑在地,可以将胃压住他此刻必定已在不停呕吐。他自己也杀过人,却很少看到别人杀人。他想不到杀人竟是如此残酷.如此可怕。他们的动作已不仅是残酷,已有些卑鄙,已连野兽都不如。过了很久很久。屠大鹏才能发得出声。他的声音抖得像绷紧的弓弦紧张而嗽哑。我知道你死不暝目,死后一定变为厉鬼.但你的鬼魂却不该来找我们,你应该去找那出卖你的人。韩棠当然已听不见,但屠大鹏还是往下说出卖你的人是律香川,他不但出卖你还出卖了孙玉伯萧银鹏突然冲过来,将屠大鹏拖开。他的声音也在发抖,嘎声道走,快走——韩棠尸体倒下时他已将屠大鹏拖出很远,就好像韩棠真的已变为厉鬼,在后面追赶着要报仇。罗金鹏己不能举步,只有在地上滚,滚出去很远,才被原怒鹏抱起。他突然张嘴呕吐,吐出了嘴里的血肉,吐在鱼池里。立刻有一群鱼游来争食这团血肉、这是韩棠的血,韩棠的肉。他活着的时候,又怎么会想到鱼也有一天能吃到他的血肉?他吃鱼,现在鱼吃他。他杀人,现在也被人杀这就是杀人者的结果死寂。风中还剩留着血腥气。孟星魂伏在地上地上有他的血,他的汗。冷汗已湿透了他的衣服。今天他没有死,除了因为他判断正确外,实在还有点侥幸。真的是侥幸?不是!不是因为侥幸,也不是因为他判断正确I看屠大鹏他们杀韩棠,就可以看出他们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动作事先都经过很严格的训练和很周密的计划。他们的动作不但卑鄙残酷.而且还非常准确!每一个动作都准确得分毫不差I但屠大鹏那一刀为什么会差上半寸呢?孟星魂一直在怀疑,现在突然明白。他没有死,只不过因为屠大鹏根本就不想杀死他!他所说的话.屠大鹏根本连一句都不信,也全不入耳,屠大鹏显然认定,他也是韩棠的同伴,孙玉伯的手下。所以屠大鹏要留下他的活口,去转告孙玉伯。律香川就是出卖韩棠的人,就是暗中和十二飞鹏帮串通的奸细所以律香川绝不是奸细万鹏王要借孙玉伯的手将律香川除去。万鹏王要孙玉伯自己除去他自己最得力的干部因为在万鹏王眼中,最可怕的人不是韩棠,面是律香川。要杀孙玉伯就-定要先杀了律香川。这计划好毒辣。直到现在,孟星魂才明白律香川是个怎么样的人,才明白他地位的重要。现在孙剑和韩棠已被害,老伯得力的助手已只剩下他一个以他一人之力他就能斗得过万鹏王的十二飞鹏帮?孟星魂在思索,却已无法思索。他忽然觉得很疲倦,很冷,疲倦得只要一闭起眼睛就会睡冷得只要一睡着就会冻死。他不敢闭起眼睛却又无力站起。创口还在往外流血,血已流得太多,他生命的力量大多都己随着血液流出,剩下的力量勉强翻个身。翻过身后,他更疲倦更无法支持。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叶翔屋子里很阴暗空气潮湿得像是在条破船的底舱,木器都带着霉味。风吹不到这里,阳光也照不到这里。这就是韩棠活着时住的地方。屋角有张凳子,高而坚硬,任何人坐夜上面都不会觉得舒服。韩棠却时常坐在这张凳子上,有时一坐就是大半天。他不喜欢舒服,不喜欢享受。他这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现在,坐在凳子上的是叶翔。他静静一片空白,仿佛什么也没有看,什么也没有想。韩棠坐在这里时,神情也和他一样。孟星魂就躺在凳子对面的床上,己对他说出了这件事的经过,现在正等着他了结论。听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有说,现在却已到了他说话的时候。他慢慢地,一字字道:今天你做了件很愚蠢的事。孟星魂点点头,苦笑,道我知道,我不必挨这一刀的。我早就应该从屠大鹏的眼睛里看出,他们根本没有杀我的意思。叶翔缓缓道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你都不必要流血。他笑了笑,笑得很李涩,慢慢地又接着道在我们这种人身上剩下的东西已不多绝没有比血更珍贵的。孟星魂眼睛望着屋顶。屋顶上也发了霉,看来有些像锅底的模样韩裳这一生,岂非就好像活在锅底一样么,他不断地忍受着煎熬。但他毕竟还是忍受了下去。盂星魂四了口气道/也许还有比血更珍贵的叶翔道有?孟星魂道有样。叶翔道你说的是泪?孟星魂点点头,道不错,有种人宁可流血,也不愿流泪。时翔道那些人是呆子。盂星魂道任何人都可能做呆子,任何人都能做出很愚蠢的他忽又笑了笑接着道屠大鹏他们今天本来也不必留下死活口的。叶翔沉吟着,道他的确不必。孟星魂道孙玉伯知道韩棠的死讯后,第一个怀疑的人必定是律香川了。叶翔道一个人遇到很大的困难和危险时,往往就会变得很多疑,对每个人都怀疑,觉得世上已没有一个他可以信任的人。他苦笑又道这才是他的致命伤那困难和危险也许并不能伤害到他但怀疑却往往会要了他的命。孟星魂道孙玉伯若真杀了律香川,就会变得完全孤立。叶翔道:你错了。孟星魂道:错了?叶翔道你低估了他。盂星魂道我也知道他不是个容易被击例的人,但无论多大的树若已孤立无依,也都很容易会被风吹倒。叶翔道一棵树若能长得那么高大,就必定会有很深的根。孟星魂道你的意思是说……叶翔道我的意思是说.大树的根长在地下别人是看不见的。孟星魂道孙玉伯难道还有别的部属?藏在地下的部属?叶翔道还有两人。盂星魂道两个人总比上十二个人。叶翔道但这两个人也许比别的十二万个人加起未都可怕。孟星魂道你知道这两个人是谁?叶翔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说道一个叫陆冲。盂星魂皱了皱眉道陆冲T你说的是不是陆漫天T叶翔道是。孟垦魂道/他怎会和孙玉伯有关系?叶翔道他不但和孙玉伯有关系,和律香川也有关系……盂星魄道:峨?叶翔道他是律香川嫡亲的外舅。他接着又道孙玉伯手下有两股最大的力量,他就是其中之一孟星魂道还有一人呢?叶翔道易潜龙,你当然也知道这个人。孟星魂知道。江湖中不知道易潜龙的人很少。长江沿岸,有十三股流匪.有的在水上.有的在陆上。易潜龙就是这十三股匪的总瓢把子。孟星魂沉吟着道这么说来,那十三股流匪也归孙玉伯指挥的了。叶翔缨缓道他并没有直接指挥他们.因为他近来已极力地走向正途不想再和黑道上的朋友有任何关系,但他若有了危险,他们还是会为他卖命的。孟星魂道想不到孙玉伯的根竟这么深。n叶翔道所以十二飞鹏帮现在就算占了优势,但这一战是谁胜谁负还未可知。孟星魂默然。叶翔凝视着他,忽又道我对你说这些话的意思,你懂不懂T孟星魂道我懂。叶翔道真的懂?孟屋魂道你想要我放弃这件事。叶翔道我不勉强你,我只想劝你好好地为自己活下去。孟星魂道:我明白。他的确明白,所以他心中充满感激,叶翔这一生已毁了,他已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孟星魂身上。因为孟星魂就像是他的影子。但孟星魂也有不明白的事。他忽然又道你对孙玉伯的事好像知道得很多。叶翔突然沉默。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他没有问,因他知叶翔不愿说。叶翔不愿说.就一定有很多充足的理由。孟星魂六岁时就和他生活在一起,现在才忽然发现自己对他了解并不深,知道得也并不太多。,一个人若想了解另一个人可真不容易。孟星魂四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现在还不想放弃。叶翔道为什么?孟星魂道因为我现在还有机会叶翔道:你有?孟星魂道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笑了笑,接着道孙玉伯和万鹏王的力量既然都如此巨大,拼下去一定两败俱伤,这就是我的机会,而且机会很好.所以我不能放弃。叶翔沉默了很久道:就算你能杀了孙玉伯,又怎么样呢?孟星魂道:我不知道-我只觉得车既已套在我身上,我就只有往前走。有时他的确觉得自己像是匹拉车的马.也许更像是条推磨的驴子,被人蒙上了眼:不停地走,以为已走了很远,其实却还在原地不动。走到什么时候?他没有想过.也不敢想,他伯想多了会发疯。叶翔慢慢道:所以,你就想在这里等着。孟星魂的笑容比鱼胆还苦,点头道;等的滋昧虽不好受,但我却已习惯。等什么?等杀人?还是等死?孟星魂忽又道你回去告诉老大,就说我也许不能在限期内完成工作,但我若不能完成工作,就绝不回去。叶翔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就一生已准备为高老大活着我明白,因为我以前也一样。孟星魂道现在呢?叶翔道现在?现在我还活着么。他忽然觉得满嘴苦涩,忍不住拿起桌上的茶壶,喝了一口。他已很久没有喝过茶,想不到这茶壶里装的居然是酒。很烈的酒。叶翔忽又笑了,喃喃道想不到韩棠原来也喝酒的我一直奇怪,他怎么能活到现在,像他这种人.若没有酒,活得岂非太艰孟星魂忍不住说道你对他知道得好像也很多。,他以为叶翔必定不会回答这句话,谁知叶翔却点点头,黯然道:我的确知道他,因为我知道我自己。孟星魂道:他也和你不同。叶翔苦笑,道:有什么不同,我和他岂非全都是为别人活着的?我不希望你和我们一样。他抬起头,望着发霉的屋顶,慢慢地接着道个人无论如何也得为自己活些时候,哪怕是一年也好,一天也好我时常都觉得我这一生根本就没有真正活过。孟星魂试探着,问连一天都没有?叶翔灰黯的眸子里,忽然闪出了一线光芒。流星般的光芒,短促却灿烂他知道自己的确活过一天,那真是光辉灿烂的一天。因为他的生命已在那一天中完全燃烧。他忽然转身走了出去。这是因为除了这一天的回忆外他已没有别的。叶翔已走了很久,孟星魂却还在想着他,想着他的一生,他的秘密。他跟孙玉伯和韩棠之间必定有种奇特的关系孟星魂忽然看到他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就已想到了这一点。他到这里来.为的也许并不是孟星魂,而是韩棠。孟星魂想问,却没有问。因为他觉得每个人都有权为自己保留些秘密.谁都无权刺探,他叹了口气,决定先好好地睡一觉再说。等他睡醒的时候,孙玉伯必已知道韩棠的死讯,必已有所行动。他希望孙玉伯不要做得太错错得一败涂地。但他也知道,每个人都会有做错的时候。孙玉伯也不例外。路很黑。但叶翔并不在意,这段路他似乎闭着眼睛都能走。他曾经一次又一次走在这条路上一天又一天地等。他等的是一个人,-个曾将他生命完全燃烧起来的人6那时他宁可不惜牺牲一切来见这个人,只要能再看这人一眼,他死也甘心。但现在,他却宁死也不愿再看到这个人。他觉得自己已不配现在他只希望那个人能好好地活着为自已活着。路很黑因为天上没有星也没有月。路的尽头就是孙玉伯的花园。那也是他所熟悉的,因为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在园外窥探。他始终没有看见他所希望看到的6他只看到了自己悲惨的命运。风中忽然传来马蹄声,在如此静夜中蹄声听来分外明显。叶翔停下脚,闪入道路黑暗的林木中。他的反应不算太迟钝。来的是三四匹马。马奔很快,在如此黑夜中,谁也看不清马上坐的是什么人。但叶翔却知道。马蹄声中,还夹杂着一声铁器相击所发出的声音,清脆如铃。那是铁胆。只要有陆漫天在的地方,就能听到铁胆相击的声音。陆漫天果然来了孙玉伯显然也已准备动用全力。陆漫天做事本来一向光明正大,无论定到哪里都愿意让别人先知道陆漫天来了,可是他今天晚上的行动却显然不同。他们走的是最偏僻的一条路选择的时间是无星无月的晚上。这么样做可能有两种意思孙玉伯的召唤很急,所以他不得不连夜赶来。他们之间的秘密关系还不愿公开,他们要万鹏王认为孙玉伯已孤立无助,这样他们才能找出机会反击。因为你若低估了敌人,自己就必定难免有所疏忽。他们的反击必定比万鹏王对他们打击加倍残酷。三匹马都已远去了,叶翔还静静地站在熔树后面的黑暗中。黑暗中往往能使他变得很冷静。他想将这件事冷静地分析一遍,看看孙玉伯能有几分胜算。他不能。他脑筋一片混乱刚开始要去想一件事时,思路就已中断。他忽然觉得头痛如裂,忽然双腿弯曲着,贴着树干跪下了。现在他已无力思考只能祈祷.他全心全意地祈祷上苍,莫要对他喜欢的人加以伤害。这已是他唯一能做的事。粗糙的树皮,磨擦着他的脸,他眼泪慢漫流下,因为他已无力去帮助他所喜欢的人。他也不敢。他走到这条路上来.本是要去见孙玉伯的,可是现在他却只能跪在这里流泪。铁胆被捏在陆漫天手里竞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实在捏得太紧。他指节已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一根根青筋凸起、桌上摆着盛满波斯葡萄酒的金杯,金杯前坐着看来已显得有些苍老的孙玉伯。他本想开怀畅饮高谈阔论,但是他己没有这种心情,他心情沉重得像是吊着个铅锤。曙色已将染白窗纸屋子里没有别的人甚至连平日寸步不离老伯左右的律香川都不在、这表示他们谈的事不但严重而且机密陆漫天忽然道你能证实韩棠和孙剑都是被十二飞鹏帮害死的?老伯点点头,波的声,他手里拿着的酒杯突然碎裂。陆漫天道/你没有找易潜龙?老伯道:明后天他也许就能赶到,我叫他不必太急,因为他神色看来更疲倦,望着醉裂的酒杯缓缓接着道我必须先跟你谈谈。陆漫天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明白律香川的事我应该负责。老伯疲倦的脸上又露出一丝痛苦之色.道我一直将他当做自己的儿子,甚至比自己的儿子都信任但现在我却不能不怀疑他,因为有些事除了他之外就好像没有别人能做到。若怀疑一个自已所最亲近信赖的人时,那实在是件非常痛苦的事!陆漫天面上却全无表情淡淡道我可以让你对他不再怀疑。他语气平淡而轻松所以很少有人能听得出这句话的意思。老伯嘴角的肌肉却突然抽紧,他明白只有死人永不被怀疑。过了很久,老伯才缓缓说道:他母亲是你嫡亲的妹妹。陆漫天道:我只知道组织里绝不能有任何一个可疑的人存在,正如眼里容不下半粒砂子。老伯站起慢馒地踱起方步。他心里有不能解决的烦恼痛苦,就会战起来踱方步。陆漫天和他本是创业的战友相处极久,当然知道他这种习惯,也知道他思考则不愿被人打扰更不愿有人影响他的决定和判断。很久很久之后,老伯才停下脚步.问道你认为他有几分可疑?这句话虽问得轻描淡写,但陆漫天却知道自己绝不能答错一字答错一个字的代价,也许就是几十条人命I陆漫天也考虑了很久,才缓缓道七勇士的大祭日,埋伏是由他安排的?老伯道是!陆漫天道所有的人都归他直接指挥?老伯道是。陆漫天道:派去找韩棠的人呢?老伯道也由他指挥。陆漫天道:首先和万鹏王谈判的也是他?老伯道:是。陆漫天道这一战是否他造成的?老伯没有回答。陆漫天也知道那句话问得并不高明,立刻又问道:他若安排得好些万鹏王是否就不会这么快就发动攻势?老伯道:不错,这一战虽已不可避免,但若由我们主动攻击损失当然不会如此惨重。陆漫天突然不说话了。老伯凝视着他道我在等着听你的结论。对这种事下结论虽然因难而痛苦.但陆漫天已经别无选择他站起来,垂首望着自己的手,道他至少有五分可疑的。,这句话已无异宣布了律香川的死刑。只要一分可疑,就得死老伯沉默了很久忽然用力摇头,大声道:不能绝不能。陆漫天道什么事不能?老伯道:我绝不能要你亲手杀他。陆漫天沉吟着试探道你想自己动手?老伯道我也不行。陆漫天道能杀得了他的人并不多.易潜龙也许能……。他忽然冷笑,道但易潜龙至少已有十五年没有自己动过手.他的手已嫩得象女人的屁股,而且也只能摸女人的屁股。老伯笑了笑。他一向对陆漫天和易潜龙之间的关系觉得好笑,却从来没有设法让他们协调。一个人若想指挥别人就得学会利用人与人之间的矛盾。陆漫天又道他现在知不知道你已对他有了怀疑?老伯道也许还不知道。陆漫天道那么我们就得赶快下手,若等他有了警觉,就更难老伯又沉吟了很久,才慢馒地摇了摇头,道:现在我还不想动陆漫天道:为什么?老伯道:我还想再试试他……陆漫天道:怎么试?老伯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他重新找个酒杯,为自己倒了酒。这动作表示他情绪已逐渐稳定,对这件事的安排巳胸有成竹。他一口蝎了这杯酒,才缓缓道派人找韩棠的人是冯浩,你应该知道这个人。陆漫天道;我知道,他是我第一批从关外带回来的十个人其老伯点点头,笑笑道看来这些年你对酒和女人都还有控制,所以你的记性还没有衰退。陆漫天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他并不想喝酒,只不过想用酒杯挡住自已的脸因为他生怕自己的脸会红。这些年来他对酒和女人的兴趣并不比年轻时减退,得到这两样东西的机会却比年轻时多了几倍。艰苦奋斗的日子已过去,现在已到了享受的时候。他已能感觉到自已全身的肌肉日渐松弛,记亿也逐渐衰退,但冯浩这个人却是他很难忘记的。老伯手下最基本的干部全来自关外,都是他的乡亲子弟。这些人的能力也许并不很强,但忠实却绝无疑问。冯浩尤其是其中最忠实的一个。陆漫天干咳了两声,道;难道冯浩现在也已归律香川指挥?老伯叹了口气,道近来我已将很多事都交给他做,他也的确很少令我失望。他忽然又笑了笑接着道但冯浩到底还是冯浩,他知道韩棠的死讯后立刻就直接回来报告路我现在还在外面等着。陆漫天沉吟着,道:你的意思是说韩棠的死讯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老伯点点头,道除了我之外,那些杀他的人当然也知道I陆疆天道律香川呢?老伯道:他若没有和十二飞鹏帮串通,也绝不可能知道,所以……他又倒了一杯酒,才接着说道:所以我现在就要去找韩棠。陆漫天还没有完全明白老伯的意思,试探着道到哪里去找?老伯道你知不知道方刚这个人?陆漫天道是不是十二飞鹏中的铁鹏?听说他前几天已离开本坛,但行踪很秘密。老伯面上露出满意之色他希望自己的手下每个人都能和陆漫天一样消息灵通。他替陆漫天倒了杯酒,道他是三天前由本坛动身的,预定明天歇在杭州的大方客栈,因为那时万鹏王会派人去因他联络。陆漫天道这消息是否正确?老伯笑笑道七年前我已派人到十二飞鹏帮潜伏,其中有个人已成为方刚的亲信。陆漫天露出钦佩之色,老伯永远不会等到要吃梨的时候才种树,他早已撤下种子。每粒种子都随时可能开花结果。老伯道:我的意思现在你是否已明白?陆漫天说道你要律香川到大方客栈去找韩棠?老伯道不错,律香川若没有和万鹏王串通既不可能知道韩棠的死讯,也不可能知道方刚的行踪,他一定会去…。他啜了口酒,又慢慢接着道;但却不是找韩棠,而是去杀韩棠。律香川的表情显示得很惊诧,忍不住道:你要我去杀韩棠?老伯脸沉着,道我刚才已说得很清楚,你难道没有听清楚?律香川垂下了头,不敢开口。老伯的命令从没有人怀疑过。过了半晌老伯的脸色才缓和,道我要你去杀韩棠,因为我知道他近年对我很不满,认为我已对他冷落,所以就想另谋发展。这解释合情而合理,无论谁都会觉得满意。律香川动容说道;难道他敢到十二飞鹏帮去谋发展?老伯道不错,他已约好要和方铁鹏商谈,他们见面的地方是杭州的大客栈,时间就在明天晚上。律香川道我是否还能带别人去?老伯道不能,我们的内部已有奸细,这次行动绝不能再让消息走漏。律香川不再发问.躬身道:我明白.我立刻就动身。老伯的命令既已开出,就必需彻底执行,至于这件事是难是易?他是否能独力完成?那已全不在他考虑之中,老伯就算叫他独力去将泰山移走,他也只有立刻去拿锄头。陆漫天直在旁边静静地瞧着,自从律香川走进这屋于,他就一直在留意观察着老伯的表情和动作。现在他不但对老伯更为佩服,而且更幸庆老伯没有对他怀疑,幸庆自己没做出对不起老伯的事。无论谁欺骗老伯.都是在自寻死路。他只希望律香川没有那么愚笨,这次能提着方铁鹏的人头回来见老伯,能证明自己的忠实。因为律香川毕竟是他的外甥,无论哪个做舅父的人,都不会希望自己的外甥死无葬身之地。律香川随便什么时候,他只要一推开门都会看到林秀,林秀是他的妻子,他们己成亲多年,多年来感情始终如一日。他从没有怀疑过妻子地忠实,他无论出门多久,她都从不埋怨近年来他已很少亲自执行任务,夫妻间相聚的时候更多,情感更密,所以他们的家庭更充满了温暖和幸福。他们的家庭就在老伯的花园中,因为老伯随时都可能需要他,有时甚至会在三更半夜时将他从他妻子的身边叫走。对于这一点,林秀也从不埋怨,她对老伯的尊敬和她丈夫一样,虽然老伯以前并不十分赞成他们的婚事。因为她是江南人,老伯却希望律香川的妻子也是他的同乡。林秀站了起来,以微笑迎接她的丈夫,柔声说道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回来我正在怕今天你又吃不成早点了,今天我替你准备了一只鸡,只刚好两斤重的鸡而且是用你最喜欢的吃法做的。她说完已转过身去准备,似乎没有看到律香川的表情,微笑着道:我母亲告诉我,早点若是吃得饱整天的精神都会好。律香川呆呆的看着她的腰.似乎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她的腰虽已不如以前那样标致苗条,但对一个结婚已多年的妇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律香川突然过去,抱佐她的腰。林秀吃吃地笑,道:快放开,我去看看鸡汤是不是已凉了。律香川道:我不要吃鸡,我要吃你。林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热意,情不自禁倒在她丈夫怀里咬着嘴唇道你至少也得等我先去关好门。律香川道我等不及。他抱起他的妻子,轻轻放在床上。在别人眼中看来律香川是个冷酷而无情的人,只有林秀知道她丈夫是多么的热情,律香川苦笑,她对他实在了解得太深。林秀的热情虽巳消失,心中却更充满感激。她懂得他的意思,每次出门前,他都要尽力使她欢愉。她附在他耳畔,柔声道:你不必这样做的,不必勉强自己,我可以等等你回来律香川轻抚着她光滑的肩,慢慢地从她身上翻下,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目中的歉疚之意却很明显。林秀温柔地凝视着他。她已发觉他心里有所恐惧,这次的任务一定困难而危险。她虽然同样感到恐惧,却没有问,因为她知道他自已会说。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说出心里的秘密。这次她等得比较长,过了很久』律香川叹了口气。道你还记不记得杭州的大方客栈?林秀当然记得。他们新婚时曾经在大方客栈流连忘返,因为往大方客栈的后门走出去,用不了走很远,就可以看到风光如画的西湖。律香川道今天我又要到那里去,去杀一个人,他叫韩棠。林秀皱皱眉,道韩棠?他值得你亲自去动手么?我从未听过这名字。律香川道他并不有名,可怕的人并不一定有名。林秀道他很可怕?律香川叹了口气,道他也许是我们见到的人中,最可怕的一林秀已发现他提起这个人名字的时候,目中的恐惧之意更深。她知道他不愿去,她也不愿让他去,但是她并不阻拦。因为她知道他非去不可。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你能不能喝点鸡汤再走?律香川道不能,我也喝不下。他已穿上衣服忽然转出门他已不忍再看她妻子那种关心的眼色。这种眼色最容易令男人丧失勇气。等他走出门.她忽然冲出去,只披件上衣就冲过去道:你能不能在后天赶回来?后天是我的生日。律香川没有回答,却突又转身紧紧拥抱住他的妻子。他抱得那么紧,就仿佛这已是最后的一次拥抱。她的心都已被他抱碎了,但却还是勉强忍住,不敢在她丈夫面前流泪。过了很久,律香川才放开手,忽然道对了,莫忘记送两对鸽子去给冯浩,我答应过他的。林秀手里提着鸽笼.眼泪还未擦干,鸽子是她最喜欢的宠物,可是她更爱她的文夫,她虽然不愿将辛苦养成的鸽子送给别人。但她丈夫的话对路来说,比老伯的命令更有效。冯浩接过鸽子,面上露出衷心感激的微笑,道:这怎么敢当,夫人何必急着自已送来?林秀勉强笑道他临走时交代我的,你知道我这人也很急。,冯浩道临走交代的?莫非公子己出门了么?林秀道他刚走。冯浩皱起眉喃喃说道奇怪公子为什么走得这么匆仕?林秀道你有事找他?冯浩迟疑道;我这次是奉公子之命出去找人的。他本该等到听过我的回音后再走。林秀道中他要去找谁?冯浩又迟疑了很久道一个姓韩的——林秀动容道姓韩的?是不是韩棠。冯浩道夫人也知道他T林秀摇摇头,冯浩接着苦笑道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他们的任务本来极为秘密,但事情既已过去,再说也就无妨。何况律香川的妻子也不是外人,但冯浩却未想到林秀听了这句话之后,脸色突然惨变全身都在发抖就仿佛突然中魔。冯浩吃惊道夫人你怎么样了?林秀仿佛已听不见别人说的话,嘴里喃喃自语道:韩棠既已死了,老伯为什么还要叫他去杀韩棠呢,…为什么?她突然转身奔出就象是一只突然中箭的野兽。冯浩吃惊地望着她也已怔住,竟没有发现老伯己从花从中走了过来。现在正是老伯散步的时候.老伯看到他手里的鸽笼,微笑道今天晚上你想用油淋鸽子下酒?冯浩这才回过神来,立刻躬身陪笑,道这对鸽子吃不得的。老伯道吃不得?为什么?冯浩笑道这是律香川夫人养的信鹊,我若吃了律夫人说不定会杀了我。老伯的瞳孔似已收缩,面上却全无表情.微笑道我倒还不知道她喜欢养鸽子。冯浩道那也是最近的事第对鸽子还是律公子特地从江北带回来的。老伯目中露出深思之色.喃喃道你看他们夫妇近来的感情怎么样?别人夫妻本来很难了解。但老伯问的活却非答复不可。冯浩道好得很简直就象新婚样。老伯说道感情好的夫妻,往往是无话不说的,是么?冯浩只能说是。他没有妻子。老伯根本也没有注意他的答复,又问道你看津香川会不会将自已的行踪告诉他的老婆?这句话已不再是闲谈家常,冯浩已觉察出自己的答复若稍有疏忽,就可能引起极严重的后果。他考虑了很久,才缓缓道我想不会……一定不会的,律公子应该知道我们每个人的行动都绝对机密,绝不能对外人泄露……老伯点了点头,目中露出满意之色他已准备将这场谈话结冯浩忽又笑了笑道律公子就算说了,也不会说实话的律夫人还以为他这次出门是要杀韩棠。老伯突然全身冰冷.他已很久未有这种感觉因为他已很久没有做过错事。这一错却可能是致命的错误。.老伯已可感觉到掌心的冷汗嘎声道她人呢?冯浩道:她走得很匆忙好像已回去了。老伯突然撩起衫袖纵身掠出,低叱道跟我走这句话说完他的人影已不见,冯浩没有立刻跟去,他似已震惊。就连他这都是第一次看到老伯显露武功他从未想到世上有任何人能从地上一掠四丈。这看来就像是奇迹。世上着真有奇迹出现,那定就是老伯造成的。

袁小修与《金瓶梅》的早期面貌 周钧韬
《金瓶梅》的早期流传,与袁中郎之弟袁小修亦有密切的关系。袁中道,字小修,号泛凫,公安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官南京吏部郎中。文名甚着,与其兄宗道、宏道并称三袁,同以公安派著称。他与《金瓶梅》发生关系的史料,现在仅能找到其着《游居柿录》中一条而已。现抄如次:
往晤董太史思白,共说诸小说之佳者。思白曰:近有一小说,名《金瓶梅》,极佳。予私识之。后从中郎真州,见此书之半,大约模写儿女情态俱备,乃从《水浒传》潘金莲演出一支。所云金者,即金莲也;瓶者,李瓶儿也;梅者,春梅婢也。旧时京师有一西门千户,延一绍兴老儒于家。老儒无事,逐日记其家淫荡风月之事,以西门庆影其主人,以馀影其诸姬。琐碎中有无限烟波,亦非慧人不能。追忆思白言及此书曰:决当焚之。以今思之,不必焚,不必崇,听之而已。焚之亦自有存者,非人力所能消除。但《水浒》崇之则诲盗,此书诲淫,有名教之思者,何必务为新奇以惊愚而蠹俗乎?袁小修:《游居柿录》卷三,第979条。
袁小修的这一段日记,区区二百五十字,然而对研究《金瓶梅》的早期面貌、早期流传等诸多问题,具有重要价值。
袁小修何时见到半部《金瓶梅》
如果说,万历二十三年,袁中郎致董思白书透露了《金瓶梅》抄本传世的第一个信息的话,那么袁小修日记中从中郎真州见此书之半的话,为我们透露了《金瓶梅》早期流传的第二个信息,具有一定的研究价值。但是这个信息的出现到底在什么时间呢?近年来国内外学者的考证都是有问题的。笔者首先对这个问题提出不同的看法。
法国学者雷威尔在《最近论〈金瓶梅〉的中文著述》一文中认为:从中道1614年的日记《游居柿录》中说他于1598年看到半部小说用的一半原稿。转引自魏子云:《金瓶梅的问世与演变》附录。1598年是万历二十六年戊戌。这就是说,按照雷威尔先生的看法,袁小修第一次看到半部《金瓶梅》的时间是万历二十六年。我国台湾学者魏子云先生亦持此说。他在《金瓶梅的问世与演变》中指出:小修从中郎真州的时间是万历二十六年。而大陆学者对这个问题几乎还没有加以考证。笔者认为,袁小修从中郎真州所见《金瓶梅》之半的时间,当为万历二十五年丁酉,而非万历二十六年戊戌。
首先,我们必须搞清楚袁中郎侨寓真州的时间。
万历二十二年十二月,中郎在京谒选,授吴县令。二十三年二月离京赴吴,三月到任袁中郎:《瓶花斋集告病疏》中郎在任两年,公为令,清次骨,才敏捷甚,一县大治。宰相申公时行闻而叹曰:二百年来无此令矣。《公安县志袁宏道传》。二十五年正月内因病乞恩,改授教职。二十六年四月内授顺天府教授袁中郎:《瓶花斋集告病疏》正是在这段时间内,中郎曾侨寓真州。具体讲,万历二十五年初,中郎力辞县令,春即解官去职,暂居无锡。此年三月即与友人江进之等游历无锡惠山,杭州西湖,天目诸名胜。回无锡后不久即侨寓真州。
袁氏《解脱集》尺牍中,有一封致华中翰的信。华中翰即华士标,字之台,无锡人。万历二十年进士,授翰林院典籍,后至刑部郎中。华中翰是中郎止无锡之居停主人。是信曰:
一别三月,往返二千余里。家属居尊宅若家,不肖望梁溪若乡。贾岛云:无端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乡。不免有牢骚意。若仆则乐之矣。但此地去苏太近,今回亦不可久,便欲移之瓜步矣。
此书告诉我们,中郎于万历二十五年开始,游览东南名胜达三个月之久,并言称今回亦不可久,便欲移之瓜步矣.说明他意欲随即从无锡移居瓜步。瓜步镇,在江苏六合东南瓜步山下,距真州不远。从此信推测,中郎回无锡的时间,当在万历二十五年六七月间。《解脱集》尺牍中还有致吴敦之书曰:
自春徂夏,游殆三月,由越返吴,山行殆二千余里。
此又一确证,证明中郎于万历二十五年夏天,已由越返吴,回到了无锡。回无锡后不久,中郎即发舟移居真州。《解脱集》尺牍中有致江进之书曰:初一日从无锡发舟,仅抵惠山,今日可到常州矣。这个初一日,从中郎前后行迹推测,只可能是六月初一或七月初一。中郎到达真州的确切时间,还有待进一步考证。但从他给江进之的另一封信中知道,是年盛夏,中郎已在真州。此信曰:
弟暂栖真州城中,房子宽阔可住。弟平生好楼居,今所居房,有楼三间,高爽而净,东西南北,风皆可至,亦快事也。又得季宣为友,江上柳下,时时纳凉赋诗享人间不肯享之福
季宣为李柷,字季宣,号青莲,万历元年举人,曾任知县,能诗文。中郎与季宣在真州江上柳下,时时纳凉赋诗,足证万历二十五年盛夏,中郎已侨居真州。中郎在真州大约住了半年时间,其间还去过扬州、南京栖霞山等地游览。中郎《瓶花斋集》中有诗一首,题为:《戊戌元日,潘景升兄弟偕诸词客邀余及洪子崖知县踏青真州东郊,以云霞梅柳句为韵,余得度字》。此诗证明,万历二十六年戊戌元日,中郎还继续寓居真州。袁小修:《吏部封司郎中中郎先生行状》曰:戊戌,伯修以字趣先生入都,始复就选,得京兆校官。这就是中郎离开真州去京的原因。袁中郎《瓶花斋集》诗《广陵别景升小修》云:搔头几日见新丝,二月河桥上马时。此可证中郎于万历二十六年二月,在扬州告别小修,启程赴京。根据以上考证,我认为,中郎侨寓真州的时间是从万历二十五年夏到万历二十六年二月。袁小修所说的从中郎真州,见此书之半的时间,也只可能在这七八个月中间。
但是,这段时间是跨年度的。雷威尔等先生认为小修从中郎真州是万历二十六年,而笔者认为是万历二十五年。这就必须作进一步考证。下面我们看看小修自己的说法。
袁小修《游居柿录》卷三,202条:
戊戌,予居真州,淑正来,因数聚首,时真州有老友侯师之,名维垣,亦好客真州城空,其西北多种桃,桃花盛开,与二老日日往游,凡半年而别。
同书同卷,213条:
移居潘季友空宅,与张白榆邻,即张旧宅也。戊戌年,中郎以病改吴令,入补官,寄家此地,予亦客焉。僦张氏之宅以居,自正月至七月始入都。当时读书饮燕之处,宛然如故,而计其期已十二年矣。
这两段文字系袁小修在万历三十七年所写的日记,时隔十二载旧地重游,记忆犹新。戊戌,予居真州,戊戌年,中郎寄家此地,予亦客焉,说得再明确不过了:万历二十六年戊戌,袁小修在真州,其时桃花盛开。又言自正月至七月始入都,可见袁小修足足住了半年。这可谓是雷威尔、魏子云说的强有力的佐证。而且,我也认为,袁小修的记忆是正确的。但是只要细细推敲,问题就出现了。据前所考,袁中郎于万历二十六年二月已离真州,在扬州别小修而去了北京。这就是说,袁中郎离开真州后,袁小修反去真州住了半年。那么这是不是袁小修所说的从中郎真州,见此书之半的这一次呢?我认为不是的。因为只有小修跟随中郎一起寓真州,才能称得上从中郎真州.在这段日记中,小修只说予居真州,予亦客焉,而没有说同中郎一起在真州。从这两段日记也能看出,此时中郎已不在真州。213条曰:戊戌年,中郎以病改吴令,入补官,寄家此地,予亦客焉.这句话十分重要,它说明两个问题:一、
小修去真州时,中郎已进京入补官,就选,授顺天府教授去了。二、
中郎虽去北京,家眷却仍寄真州。小修去真州照料中郎的眷属,这就是为什么中郎离开真州,小修却反去真州的原因。如果说这一层意思,在这段日记中小修还说得不够明确的话,再请看同书同卷,220条:
戊戌,中郎改官,入补顺天教官,时眷属寓真州,予送眷属入京,即入国学肄业。
这下可说是真相大白了。联系以上所引的213条,我们可以得出如下结论:万历二十六年二月,袁中郎进京入补官,袁小修去真州照顾其眷属。七月始送中郎眷属进京。在此期间,小修与中郎,南北长相望,可以说与从中郎真州,得此书之半之时之事,谬不相涉。因此,以上三段小修的日记,虽都讲到戊戌年居真州事,但都不能成为雷威尔、魏子云先生的袁小修得半部《金瓶梅》是万历二十六年之说的佐证。雷、魏之说亦就不能成立。
那么,我所提出的万历二十五年说有没有根据?我认为根据是非常充足的。请看《游居柿录》卷三,207条:
是日,得方子公讣。子公名文,新安人子公困极,至吴见中郎,中郎留之衙舍。退食之暇与弈,稍分俸给之,得金即以治衣裘,市冶童,招客饮,不数月又贫矣。然中郎终怜其人质直无他肠,自丁酉春解官,凡游历皆与俱。丁酉予又下第,依中郎于真州,与子公聚甚洽,后同入都。
这是一个铁证。袁小修讲得很清楚。丁酉,即万历二十五年,依中郎于真州,与从中郎真州完全是一个意思。袁小修的这段记载,我们还可以与中郎的诗文相印证。小修说,中郎自丁酉春解官,中郎在《告病疏》中说:二十五年正月因病乞恩,改授教职。袁中郎:《瓶花斋集》。记载完全一致。小修说:丁酉,予又下第,依中郎于真州。根据上面的考证,中郎于万历二十五年夏到二十六年二月期间侨寓真州。两者又相吻合。小修依中郎于真州,在中郎的诗作中也有记载。中郎诗《喜小修至》云:
匹马西风客,青衫远道人。倾觞三日语,洗面一升尘,发箧探家信,呼儿换葛巾。颜肥兼耳阔,失意几曾嗔。
其二
家事若蚕丝,细听无了期。某山今旷废,何仆最顽痴。貌争肥瘦,谭心校髓皮。因勘对病药,第一是随时。袁中郎:《广陵集》。
又《与小修夜话忆伯修》诗云:
羁客观人世,孤云信此生。长兄官自达,小弟学无成。买酒思灯市,踏花忆贯城。飞沙没马首,怕不御街行。
两诗说明,中郎满腔热情地迎接小修来到真州,兴趣盎然地听小修谈论家乡之事,并赞扬小修:颜肥兼耳阔,失意几曾嗔.与小修所言:丁酉,予又下第相一致。长兄官自达,小弟学无成,又证明《与小修夜话忆伯修》诗写于万历二十五年丁酉八月以后,其时中郎确在真州。
上述考证已充分证明,袁小修从中郎真州必然在万历二十五年下半年,而不可能如雷威尔等先生所言的万历二十六年。这就是小修从中郎处见到半部《金梅瓶》的确切时间,也就是在现有资料基础上我们所考知的《金瓶梅》抄本传世的第二个信息出现的确切时间。
袁小修日记还是袁中郎致董思白书非伪托的佐证。这就间接地证明了《金瓶梅》抄本传世最早的确切的年代是万历二十三年。
台湾学者魏子云先生对袁中郎致董思白书的真伪问题有怀疑。我在《袁中郎与〈金瓶梅〉传世的第一个信息》一文中已说明:袁小修编的《袁中郎先生全集》二十卷中确有袁中郎致董思白书。除此之外,我认为袁小修日记亦确切地证明了中郎致董思白书的可靠性。小修日记讲到,万历二十五年他从中郎处见到半部《金瓶梅》前,就已听董思白谈到过《金瓶梅》,这就表明袁中郎致董思白书所云,中郎的半部《金瓶梅》来源于董思白是可靠的。此为一。小修日记讲到,他从中郎真州,见到的《金瓶梅》只是半部,这就证明袁中郎致董思白书所云:后段在何处抄竟,当于何处倒换,幸一的示之语确是事实。此为二。从时间、地点上来考察,袁中郎致董思白书说在吴县令任期间得到《金瓶梅》,时间是万历二十三年,而小修从中郎真州,见到《金瓶梅》是万历二十五年。袁中郎从万历二十五年春辞吴县令职后,是年盛夏已侨居真州。我们从小修日记并参以中郎行迹,可以确认中郎在吴县令任内得到《金瓶梅》之说是可信的。此为三。由此可见,《金瓶梅》抄本的早期流传情况是:万历二十三年,中郎从董思白处得到了抄本,这是目前所确知的《金瓶梅》抄本传世的最早年代。嗣后,万历二十五年袁小修从中郎处又见到这个抄本。这个抄本传世时仅只数卷,而非全帙。这就是袁小修日记所透露给我们的《金瓶梅》最初流传的重要史实。
原载:《周钧韬金瓶梅研究文集》吉林人民出版社,2010年8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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