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王寨的男人,再一前一后地走

  “我走了。”

  黑王寨的男人,找媳妇简单,往往就是一句话,会做饭就行!当然,这话里有戏谑的成分,哪个男人不是把媳妇考究了又考究,才娶上门的。

  那时候,1934年日本横滨的一所教会中学,老师叫他保罗,叫她苏珊娜。出了校门,同学们叫她小林加代,叫他大岛一兵。而他对她说:“最好,你还是叫我郑左兵,那是我父亲给我取的名字。”加代黑色的凤眼一低,浓浓的睫毛拂过,哈哈腰郑重地说:“哈依。”

  “为什么?不放心我?”

  那些被娶进门的媳妇,不单是会做饭,还会料理家务,更会下地干活,一句话,是出得厅堂又入得厨房。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结伴回家,左兵在前,加代在后。他高高瘦瘦的个子晃晃荡荡地走,有一种桀鳌不驯的气质。她虽然穿着学校的制服,依然是微微地弓着背,像那个时代典型的日本少女,踩着小碎步。要过那道桥的时候,他会站定,扶她一把,两人并肩走上十几步,然后下了桥,再一前一后地走。互相不说话,然而走得安然。

  “我不是不放心你,是不放心我自己。”

  真正把这简单落到实处的,是三瘸子。

  市场附近的那条街。街角,一株很大的八重樱。枝丫重重叠叠的,平日不惹眼,一开起花来,满树的绯红竟热闹出万种风情。走到树下,他站一站,等她赶上来,二人客客气气地说:“沙扬那位。”然后他向右拐,进入一条青石板巷,回家。

  三年前他留下那句不放心自己的话,就策马扬鞭,随着漫天黄沙一起模糊在我的视线里。

  在黑王寨,瘸子是可以跟废人同日而语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上个坡下个坎还得指望一根棍子帮忙,这样的男人在婚姻上想不简单都不行。

  她则继续往前走,二十几步远近就是她家的米店。女佣人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的书包,热情地向拉门里喊一声“二小姐回来啦!”左兵家里迎接他的只有母亲。

  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我只是骑着他以前送我的白马,把自己放逐在冷酷的大漠里。

  三瘸子腿瘸心眼却不瘸,常拄了根拐棍在寨子里转悠。一般人转悠吧,是对野鸡野兔香菇木耳的上心,他倒好,只对花花草草的感兴趣。也是的,一个瘸子就算碰上个瘸兔子病野鸡也只能干瞪眼,花花草草的除在风中抖抖身子,怎么也移不动半步路的。

  左兵的父亲郑孝仁是在中国和日本两地经商的广东人。他在横滨开一间食杂店,专卖中国南货,生意很好,于是就在横滨买下了16岁的大岛由纪子作为外室。

  有人说,大漠无情人有情,其实这话不对,人才是最无情的,不是么?亦如决绝离开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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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三瘸子帮它们移的步!

  虽然谈不上感情,但由纪子日本式的温柔顺从较广东老家的两房妻妾要让人舒心得多,所以两人生活一直很平和。郑孝仁每年在日本住4个月,自从由纪子生下小左兵就住5个月。他在,由纪子穿戴整齐殷勤服侍;他不在,由纪子卸下钗环勤俭度日。左兵4岁时,广东家中连着催请郑孝仁回去。这一回去就不知怎么不回来了。

  拿过腰间的酒囊揭开盖子,里面空空如也,只得轻叹一声。

  黑王寨上花花草草不少,但惹人眼的不多,三瘸子却偏偏在这些不惹眼的花草中做足了工夫,居然让他弄出了点名堂。

  日本的生意由管家代做。由纪子每月去帐房领一小笔钱,仅够糊口。一年半载才收到信,信上没有称呼,只再三叮嘱好好照料左兵。到了左兵该上学的年纪,就收到帐房转来的一个红包,包里有一叠钱,红纸上写:左兵的学费。

  听闻大漠边缘有家客栈,我环顾四周,辨清了方向,朝着客栈那方疾驰而去。

  这名堂跟兰草有关!

  日月如流,转眼左兵17岁了,在教会中学里是一贯优秀的学生。因为是个中国人,还因为没有父亲,他没少受同学的欺侮,但是他不怕。他虽然瘦,然而经打,也会发疯似地还击,渐渐地也就有了名气。那一次,小林加代在校门口迎住他,说:“放学后我们一起走好吗?我一个人走僻静的路,有些怕,拜托了。”其实加代一向是由家中女佣接送的。左兵当时一口就答应下来,觉得有个弱小的日本女孩子居然请求自己的保护,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远远的看到客栈的轮廓,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总算能买到酒了!

  三瘸子从寨里挖回了大批兰草,屋前屋后院里院外地栽,他看过电影聊斋志异中的那个《秋翁遇仙记》。人家秋翁一辈子侍弄花花草草的,和仙女居然有了缘分,三瘸子不奢望有一天仙女降临他的小屋,他只是想让屋子里有点生机。

  那时候,加代是情窦初开的少女,而左兵仍是未谙世事的少年。

  阵阵马蹄扬起黄沙,从后方飞速而来。回头一望,马贼的旗号!且数量不少。暗道不妙,我纵马扬鞭。

  有鸟语有花香,这日子总强似一个人家徒四壁冷冷清清吧!三瘸子承认自己是家徒四壁的,但他绝不承认自己的日子过得冷冷清清的。

  每天,清早,左兵走到巷口,远远地就会看见加代在樱树下等着,见了他,微微一笑弯一弯腰,就跟在他的后面走。日久成了习惯。左兵喜欢下雨天,下雨天加代穿木屐,噼噼啪啪地在身后响着,有板有眼有韵律,。雨大了,加代还会半踮着脚,在侧后方举着伞,给他遮一下。左兵喜欢加代那种半羞半喜的样子,觉得女孩子真好玩。

  后方已然穿来污言秽语“大哥,是个妞!”“兄弟们,给我追上她,一起享用,哈哈哈!”

  古人有梅妻鹤子一说,三瘸子书念得少,上升不到这个境界,三瘸子只觉得吧,在花花草草中打发日子,倒也不那么凄惶!

  那一年的圣诞节,学校组织晚祷,允许大家穿校服以外的正式服装。左兵一出巷子,眼前竟是一亮:樱树下的加代穿了一件白底织淡淡樱花的和服,红底织银的襁褓,又因为雨丝霏霏,还撑着一把红色油纸伞。左兵第一次意识到加代有多美,不知怎的就心慌意乱起来,有一种马上想逃掉的冲动。少年的心啊,真是理不清楚。

  马蹄声紧追不舍,客栈近在眼前。

  那些兰草倒争气,开出姿态汪洋的一大片。日子久了,便惹上人的眼了。

  1936年底,市面上的流言已经很多,大批华人开始返国。在涌向码头的人潮中,左兵紧随着父亲的管家,觉得自己是一滴水。母亲哀恸地哭着,郑孝仁没有让她一起走,她抓着左兵的衣服,泣不成声。

  咻~破空声传来,为首的马贼坠马而落,胸口赫然插着一只白色羽箭。

  惹人眼的是三瘸子培育出的几个新品种,三瘸子的培育有点无心插柳一说,小小说www.haiyawenxue.com

  将近中午船快开的时候,加代突然鸣鸣咽咽地出现在舱门前。她是临时知道消息的,费了一个上午的周折才找到这里。加代筋疲力尽,她扑跪在左兵面前,只会说一句话:“可是,郑君,我喜欢你啊……”一时间,左兵的心中一片茫然,好像雨中加代的木屐一下子踏在了脑子里,每一下都无限悲凄地重复着:“可是,郑君,我喜欢你啊……”一直到多年以后,左兵才意识到加代说出这句话要有何等的勇气,无望中的坚持,不奢望结男的表白,在最后的时刻不顾一切,清清楚楚地说:“我喜欢你啊。”日本在左兵的记忆中,便是两个女人,头发凌乱、哀痛欲绝地站在细雨中的码头上,她们互相扶持,呼喊,可是一切都是无声的,背景上,一树重重叠叠的樱花,静静地如雨落下……然后便是49个年头。左兵在中国流亡、读书、工作、娶妻、生子、丧父、解放、大跃进、当右派、平反、添孙、丧妻。和同时代的人们经历着差不多的悲欢,磕磕绊绊地,却也没什么值得过多抱怨。中日建交后,通过红十字会,他知道了母亲的下落:自1973年开始当看护,1946年死于疾病,简简单单,也没什么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倒是时常,他的记忆中会出现一种声音,但是想不起来是什么声音。他老了。

  侧身望去,客栈门口,一人手持墨色长弓,不怒自威。

所以三瘸子并不知道,他的兰草中,有虎爪金兰,有红粉佳人,有玉玲珑等等值钱的珍品。

  1985年他因一些产权问题回了一次日本。中学时代的老同学去饭店看他,走时留给他一张名片和一个返老不童式的鬼脸——名片是加代的。于是他终于记起了萦回在脑际的原来是加代的声音,加代扑跪在船舱中央,泪流满面,无限凄绝,无限热烈:“可是,郑君,我喜欢你啊!”他拨了加代家的电话号码,凭着一种冲动,这种动已经多年不见了。岁月冲走了许多东西,但是最纯净的留了下来,那因为缺憾造就的纯净。

  “是墨弓大侠!快跑啊!!”余下的马贼落荒而逃。

  其实在三瘸子眼里,珍品不珍品的都是一株草,能开花亦喜,不开花也欣然,他图的是一片生机。别人图啥,他懒得揣测,三瘸子在待人处事上是简单的,不设防的那种简单。

  没有惊叫、眼泪、叹息、懊悔和掩饰,平平淡淡但,他约她出来喝茶,说:“我回来了,茶社见好么?——好像他不过昨天才离开,而一切均可以从现在开始。

  传闻中的墨弓大侠?居然是他?竟然是他!呵!

  就有人领了女人上门了,问三瘸子,要媳妇不?三瘸子刚过了想媳妇想得发疯的年龄,他知道自身条件太高,高得瘸子差不多要断了这个念想。

  她说:“好的,但不必喝茶了吧,我实在不愿毁去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你在樱树下等我,我会从你身旁走过,请别认出我……”他答应了。他们——两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在电话中平静地相约:“再见,来生再相认,来生吧。”

  大漠无垠,竟能在此处重遇,真的是出乎意料,最起码,我以为他当年离开时就已经出了这大漠,去到了属于他的地方。

  三瘸子就笑,要也得人家愿意啊!

  正是樱花庄严凋落的季节,横滨一株古老的八重樱下,站着一位老人。他穿着租来的黑色结婚礼服,手中一大抱如血的玫瑰,49朵,距那个铭心刻骨的时刻,已有49年。老人站在如雨飘落的樱花中,向每一个路过的老妇人分发他的红玫瑰,同时微笑着说“谢谢”。49朵,总有一朵是属于她的吧,不管她现在消瘦还是富态,不管她现在儿逊成行还是独自寂寞,不管她泪眼模糊还是笑意盈盈,此生此世,总会有一朵花是属于她的吧。老人遵守约定,不去辨认,只是专心致志地分发着他的花。有的老妇人坦然地接受了,客气地道谢;有的老妇人满怀疑虑,可还是接下了,匆匆走过。老人信心十足地向每一位老妇递过红玫瑰,他知道她会从他身边走过,她会认出他,她会取走一朵迟到了半个世纪的花,而来生,他们会凭此相认,一定。

  踏马上前,微微施礼“多谢大恩。”他没有看我,直视着飞扬的黄沙,吐出很简单的四个字“举手之劳”!

  来人说,啥条件?

  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平淡到近乎冷漠的地步,那身影一如往昔那般决然坚毅。

  三瘸子张张嘴挠挠头,简单啊,能做饭就成!来人就将背后的女人推到三瘸子面前,说,你瞅瞅,合适就留下。

  牵着白马的手越发觉得冷,我唤过店小二,“小二,用上好的草料。”

  三瘸子就瞅,瞅出女人一脸的茫然,有点迟疑也有点忐忑。

  老板娘笑颜如花的迎了上来,我走到右手边的残桌边,向一边笑脸相迎的老板娘问道“墨弓大侠的酒桌?”

  来人解释说,人是呆了些,但肯定会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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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待她回答,我直接落座,拿过桌上酒杯,将里面的残留酒一饮而尽。“姑娘,那边还有空桌,这里……”老板娘犹豫着。

  三瘸子知道没退路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说出去的话也舔不回来!

  他进入店门,低沉着脸“老板娘,无妨。”

  谢媒自然简单,任来人挑走了几盆兰草。

  我单手托腮,直视着他。他闪躲着我的眼神,随手把弓丢在桌上“姑娘自重!”

  洞房花烛夜却不简单,媳妇吃了喝了一上床就缩床角睡了,三瘸子收拾了碗筷又收拾了自己,心旌动摇着爬上床,手还没碰到女人胸脯呢,女人就狼一般又是撕又是咬地闹了起来。三瘸子未曾防及会有这样的场面,稍一愣怔,就被女人踹下了床,那条好腿猝不及防地扭了筋骨,几天不能出门。

  “要这般陌生?”我蹙眉。

  好在女人倒是真的能做饭,一日三餐能端到三瘸子面前,就这么着度过了蜜月。可怜的是,他这个新郎一直到蜜月完了,人依然是新的,没有进入婚姻的实质阶段。

  “不熟识的人,自然陌生。”他拇指微动。

  就这样,也认了,总不能把娶进门的媳妇再扫地出门吧,毕竟,是个有病的女人,扫到哪里又会容她的身呢?

  “破局……”我指尖拂过他的脸颊。

  三瘸子在黑王寨人的冷言冷语中扎下头来,依然侍弄着他的花草,间或,在女人发病时也侍弄一下他的女人。

  触手微凉。

  女人是不晓得报答的,她只晓得一日三餐把饭煮熟,当然,也有把饭弄得夹生的时候。三瘸子顶多是多哽一下喉咙,照样有滋有味往肚子里咽。

  “浅夏不知深冬冷,局里难寻破局人。世间,已无破局。”他推开我的手。

  夹生的婚姻都能咽,何况一顿饭呢?日子去了又来,青草枯了又黄,女人在一个冬日掉进黑王河结了薄冰的水里。

  “那你还记得浅夏作甚?”我握住他的手。

  三瘸子在埋女人时流了一场泪,没人能知道那一刻,三瘸子的心里是悲还是喜,总之,三瘸子就那么一言不发地坐在一块石头上,一直到天亮。

  “姑娘,你曲解了,这话,是告别,不是挂念。”他拂袖起身,似要离开。

  有人劝他,说不值当的,为一个疯女人!

  “告别?呵,你早就告别了不是吗?”

  一贯好脾气的三瘸子忽然生了气,什么叫值当,什么叫不值当,夫妻一场,你以为就这么简单?

  他抓起墨弓,欲出店门。

  劝的人懵了,能有多复杂呢,一个连饭都做不明白的女人!

  见他这般不耐烦,我拦在他身前,腰间软剑顷刻刺出,直直的停在他胸前三指处。

  “破局,三年了,我不甘心!今日,只一句话,要么把心给我,要么,把命给我!”

  “姑娘,本店规矩,不宜舞刀弄枪。”小二稚嫩的声音,清澈的眸子,纯真不谙世事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我。

  有一瞬间的恍神,剑意锁定的目标,突然没了踪迹。远远的只看到大漠里一袭白衣,一张墨弓,绝尘而去。

  我是知道的呵,以他的本事,我有什么能力取了他的命。罢了。

  丢下一锭银子,没做任何补给,我翻身上马,朝大漠深处行去。

  狂风呼啸,仿佛要吞噬着一切。十年来的大漠流浪,我自然知道这是沙漠风暴。也曾躲避逃难过数次这样的场景,那些谋生的手段,今日却是不想用了。

  依旧纵马疾赴,不论方向,不论目的。感觉身子变得轻盈,漫天的黄沙像是利刃一般切割着我的身子,快要失去知觉的瞬间,突然忆起来,这关外大漠,并不是我的家呵。

  我的家在哪儿?梦里么?那么此次,能否回去呢?

  梦入江南烟水路,轻颦浅笑演风流。

  我的梦,我的家,有我,没有他,那些年,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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