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楼说,建伯妈养了五六只鸡

  文/郭道甲

  我插队的那个村子名叫长湾村,是个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贫协组长姓朱名建伯,五十来岁,人憨厚,大字不识一个,是个作田的好手,我就住在建伯家的侧屋。

  马二楼是我家邻居,其实他家里并没有楼,因为长了个寿星头,排行老二,人送绰号“马二楼”。

  认识L的时候是在一家小餐馆。

  建伯两个儿子,老大已经结婚,那时他家媳妇挺着个大肚子,正待生娃,建伯妈因为媳妇快生娃了,那一段时间很少出工,多数时间在家里操持家务,喂猪养鸡摸菜园。建伯妈养了五六只鸡,每天都有蛋捡。早晨放鸡出笼前,建伯妈总会逐一的抓起一只鸡,抠抠鸡屁股,然后才放心地敞开鸡笼,并胸有成竹的说今天有几个蛋捡,我当时就觉得老人家特神。每天,建伯妈会小心翼翼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还很认真的在篮子提框边扎了一根红布条,我猜想她是为媳妇坐月子讨彩吧。

  前些天,我从元城回乡下的老家,路过马二楼家门口,听到里面吵架。正想进去看看,母亲从里面走出来说,马二楼的表侄女来了,跟马二楼吵架呢。我就问,为啥吵架?母亲说,为啥?都是因为你。

  那时我刚刚大学毕业还是一个在家待业青年,整天游手好闲,在家吃喝不愁所以并不急着找工作,每当别人问起现在做什么呢,我都做出一副愁眉苦脸无奈相“在找工作呢,现在合适的工作不好找啊。”实际上心里巴不得一直找不到工作,反正我爹我妈又不是养不起我。

  朱姓人家基本上都住在称为湾里的地方,唯有一户没有住在湾里,而是单独住在通往后山的山路旁,这家人是村里唯一的地主,主人叫朱老五。

  因为我?我跟马二楼好久不见面了,也没打过交道,更不认识他的表侄女。我蹙起了眉头,疑惑地望着母亲。母亲把我拉进家,端过来一杯水,喝一口说,你忘了?十八年前你第一次相亲,那女孩就是马二楼的表侄女。当初马二楼推说他表侄女不愿意,今天才知道,原来是他马二楼背后捣鬼,毁了你的亲事。

  那天和朋友出去玩很晚才回到家,回到家突然觉得饿了,由于爹妈工作忙很少在家做饭,所以冰箱里并没有什么东西可吃,我想到附近有一家新开的餐馆味道不错,决定就去那里,但不晓得这么晚是不是已经关门了。

  朱老五也是五十来岁,每天头上缠着条黑布包袱,平时言语不多,年纪大的人都叫他老五,年轻人人则直呼其名。他有个儿子,名叫朱铃儿,他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居然也结婚成家了。我见到过他媳妇,模样很周正,圆圆脸,大眼睛,扎两条乌黑的短辫子,平时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偶尔也会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朱铃儿面皮白净,说话嗲声嗲气,有些娘娘腔,干农活也很不在行,所挣工分基本和妇女劳力一样,好在他那个地主爹什么农活都会,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使得他们家所挣工分也不算少。朱铃儿喜欢唱歌,天天憋着个女人嗓子,用千遍一律的腔调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之类,我每每听他唱歌总会在肚子里发笑。

  母亲又说,马二楼的表侄女跟你没成,找了个上班的,倒是勤劳本分。最近吧,厂子不景气,一家四口人勉强吃饱肚子。这回,上马二楼家来串亲戚,听说你做生意发财了,有车有房,就埋怨马二楼,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现在日子过成这样,都怪马二楼当年干的缺德事儿。马二楼说,谁长了前后眼?他也不会前看30年,后看30年,当初还不是为了他侄女好?说着说着,马二楼就跟他表侄女吵起架来了。

  在我到那里时,灯还亮着,不过看到服务员都已经准备打烊了,服务员见到我进来对我说“对不起,我们要关门了。”

  有一天,下雨,队里没安排农活,朱铃儿找到我,很神秘地问我,愿不愿意到他们家去玩,我很惊愕,我问他:“去你们家玩什么呀?”他说:“我想学识谱,你教我吧,我给你烧红薯包谷吃,好不好?”

  母亲说完,倒是笑了,说马二楼这家伙看上去一脸和善,却办这落井下石的事儿。

  我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女孩正在吃饭,所以灵机一动指着她所在的方向说:“一起的。”然后径直走到她面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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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他如此说,我心想,还真想去看看你那个漂亮小媳妇呢。

  20年前,我正是寻媳妇的年龄,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是陶城的,跟马二楼是亲戚。母亲买了礼物,带着我去马二楼家,让他从中美言,玉成这门亲事。马二楼拍着胸脯子说,咱是邻居,再攀上了亲戚,就是一家人了。明天我就到陶城去一趟,等我的好消息吧。我母亲一听,感激得千恩万谢。

  女孩看着我坐下来并没有说什么,见她不说话,我顿时放下心来,然后无所顾忌的拿起菜单点了几样东西,点完后,我想了想把菜单递给她“你还想吃什么?我请客。”

  “好啊。”我欣然答应。

  我羞怯怯地说,叔,回头我请你喝酒。

  “不用了,谢谢。”

  由于下雨,山路很滑,溜溜滋滋好不容易才到了他们家禾场。我第一次见到他们家,这是一座大瓦房,厚松木的壁板,三梁四柱,屋内还垫了松木地板,门前阶垣比禾场坪抬高了一尺多,阶垣是用大石头垒成的,屋后长着一片竹林,竹枝都伸到瓦上来了,屋前禾场边种着一排十多株香椿,香椿树干足有碗口粗,整个屋场显得十分清爽干净,我不禁暗暗称奇,这只怕是这个山里最好的住屋了。

  马二楼第二天从陶城回来,天已经黑透了,我和母亲还在他的门口等他。我迫不及待的迎上前去,却见马二楼沮丧着脸,跺着脚说,哎呀呀,哎呀呀,我表侄女死脑筋,不知道听谁说啥了,就是不同意。

  “不客气。”我见她吃的也差不多了所以也没再坚持。“就这些吧。”我侧过头对服务员说道,服务员怪异的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拿着菜单离开了。

  我问朱铃儿:“你爹呢,今天没下地吧。”

  我母亲的脸马上就阴了,苦笑笑说,十媒九空,咱孩子没那福分,让你费心受累了。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我仔细看了看对面的女孩,她长发披肩,穿了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色T恤,脸上没有化妆,眉毛精致,似乎是修过,吃东西的时候薄薄的嘴唇偶尔会抿抿上面的汤汁。不过,看上去年龄应该比我大一些。

  “那不,”他向禾场边的猪栏呶了呶嘴“清猪栏呢。”

  临走,马二楼还恶狠狠地说,也不知是哪个龟孙说了你的坏话。

  我心一直在盘算着该怎么同她谈话,也一直在偷偷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伺机而动。

  “人呢,怎么没见着?”

  回到家,母亲就哭了。母亲说,孩子啊,一定要争气,干出一番事业来,否则别人瞧不起。我低着头说,嗯嗯,都怪我说话结巴。

  但是并没有什么机会,她一直安安静静的在吃饭。

  “在下面坑里。”

  母亲说,结巴咋了?那也不是错误,只要不说假话,不说侮辱别人的话,一点儿也不比别人差。

  终于,我忍不住了。

  他们家的猪栏是吊脚栏,猪在猪栏生活,屎尿就拉到吊脚栏下面的坑里,在这样的猪栏里猪长得好,就是清理猪栏屎尿费劲。我走过去瞄了瞄,朱老五正在猪栏下面的坑里忙活,他抬头看到我,说道:“是青年啊,去屋头坐,让铃儿给你烧包谷吃。”

  后来,我到元城打拼,一步步办起了自己的公司,找了个小鸟依人的四川媳妇。我仿佛桃花运加狗屎运,买了车,买了房,事业如日中天,在元城一口气开了八家分公司。

  “味道怎么样?我没来过这里。”我说。

  我心里有点震撼,别人家的吊脚猪栏,屎尿坑都只有两三尺深,清猪粪时在坑上用粪瓢舀就行了,可他们家的坑足有一人多深,清猪粪非得下到坑底不行。朱老五赤着脚,在冰冷的猪粪尿里劳作,一桶桶把粪尿拎过头顶,倒在坑外,我当时就冒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联想,要是恰好此时猪拉屎拉尿,岂不是会弄得他满身满身都是屎尿?妈的,这个地主也改造得太贫农了吧。

  如今回忆起这件事,我还是心生窦疑。我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不再提了。可是马二楼跟咱是好邻居还出面搅局,肯定是咱们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

  “一会你不就知道了。”她说。

  进得堂屋,朱铃儿把我领到火塘边,火塘里正煨着几个大红薯,红薯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他用手抓了一个,拍了拍灰,递给我说:“吃吧,我们家地窖里有好多,去年的红薯都没吃完。”

  没办过对不起他的事情啊。母亲想得头疼了,还是想不起来。我跟母亲说,你去跟马二楼说,让他表侄女两口子到我公司上班吧,就说是马二楼帮着找的工作。

  “我可以尝尝吗?”其实一直看她吃东西早已饥渴难耐的我早已经在咽口水了。

  我一边剥红薯皮,一边问他:“怎么没见你妈?”

  第二天,母亲说,我一夜没睡好,终于想起来了,20年前马二楼的鸡迷失在咱家,下了一个蛋。马二楼来找鸡,跟我要鸡下的蛋,我说你可以把鸡抱走,鸡蛋被我吃到肚子里了。肯定是马二楼小心眼。我却因为一个鸡蛋耽误了一门婚事。

  “这个不错,你尝尝这个。”她指着其中一道菜。

  “我妈正和客人在里屋说话呢,我媳妇生了,是来看娃儿的。”

  正说着,马二楼来我家了。我把他让到屋里,沏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马二楼没有喝,却跟我说,20年前搅了你的亲事,我也有难言之隐啊,我那表侄女害病,丧失了生育能力,一直瞒着,我又不能明说。

  我毫不客气的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原来你媳妇生娃了,难怪这么久没见你媳妇出工。”

  过去的事情了,咱不说了,喝茶,喝茶。我劝他。

  “嗯,味道是不错。”这时我点的东西也上来了。“你吃这个,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我指着其中看起来很好看的菜。

  “是呀,过几天就满月了。”

  马二楼说,这事儿,今天说出来,我这心里才舒坦了。

  “好看不一定好吃。”她淡淡的说。“而且我不喜欢有些酸的东西。”

  我有点好奇又有点感慨地和朱铃儿说:“你爹那么勤劳,原来是个劳动地主噢!”

  我尝了一口,味道果然有些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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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铃儿用惊讶的眼光瞪着我:“你不晓得呀?我爹不是地主,我爹是贫农,我妈才是地主!”

  “你这是第几次来这里?”我问她。

  这下轮着我惊讶了“是吗?!”

  “好几次了。”她说。

  朱铃儿说:“我爹原是我们家的长工,土改的时候,我亲爹病死了,那时我还在我妈肚子里呢,我爹就娶了我妈,后来就成了我爹,这也是我妈跟我说的,队里人人都晓得的。每回开会斗地主,都是我爹顶缸去的。”

  我又尝了尝其它的,味道果然不错,怪不得她来了好几次。

  不一会,朱铃儿他妈从里屋送客出来,我扭头一看,客人居然是建伯妈!建伯妈见我坐在堂屋火塘边,先是一怔,跟着勉强笑了笑,那笑容讪讪的,她什么话也没说,就匆匆离去了。通过里屋开着的房门,我猛地看到一个物件:里屋靠窗的条桌上,放着一个竹篮,里面是满满一篮子鸡蛋,篮子提筐上正系着那根我十分熟悉的红布条!

  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姑娘,以她特有的自然方式和我说话,既不像陌生人那样疏远客套,也不像好友之间的熟络。这在旁人看来,或许我俩就像结婚许久的一对夫妻,只是平平淡淡的吃个饭。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又好像什么都没聊,你也不要觉得玄乎,我们只是说了今天天气很热,她坐公交把10元的扔了进去,而我在自助机取完钱忘记取卡了——·我们聊到最后甚至连对方的名字,是做什么的都一无所知。

  吃完后,和她道别我就离开了。

  本来我可以送她回家,或者要个联系方式的,但我什么都没做,或许我知道我们以后很难会再有交集,也或许我知道她常来这里,以后还有机会见面,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原因,总之,在分别的时候,我甚至连个“再会”都没有表现出。

  但是说心里话,我对她还是有一种好感的,或许这就出于男人的本性,对漂亮的女人总有一种渴望,但对我来说,那种渴望不是性,我想去接近她,想和她一起生活,想和她一起做一些浪漫的事——·

  在接下来的几天,我只要想起她会产生种种念头,幻想着和她再次见面的场景,她是不是有男朋友?我告诉她我喜欢她,她拒绝时会是怎样,答应时又会是怎样,我们约会时会做什么,在旅行时做那些事去感动她——我觉得自己都快想象一部完整的小说了。

  在这不紧不慢,浑浑噩噩的日子突然有了一种期待,一种幻想,生活一下子变得有趣起来,虽然是有趣,但我知道这状态不会长久,可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会再一次遇见她。

  那天傍晚云幕低垂,厚重笼罩在城市上空,闷热的让人烦躁,但很快,就下起大雨来,就像小说里的一样,这天一定会发生男女主人公相遇的故事。

  满城的雨水模糊了视线,在我开车回来的路上,居然能认出在雨中奔跑的她,或许是本身太过渴望遇见她,所以看见一个相似的身影就毫不犹豫的加以肯定。

  我下车招呼她:“快上车。”

  她看到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上车。

  我问她去哪里,她说她去餐馆取东西,原来那家餐馆是她开的。

  送她到餐馆后,她发现忘带钥匙了,我又送她回家,送她到家后他又懒得回去了,作为感谢,她请我在她家里吃饭。

  她家里很简洁干净,似乎只有她一个人住,而且在她家里我没有发现任何有关男人的东西,这让我在心里窃喜了好一阵。

  她做菜出乎我意料的好吃。

  那天以后,知道了那家餐馆是她开的后,我常去那里吃饭。

  第二次去她餐馆,我有了她的电话号码,然后匹配了通讯录加了微信,她年纪比我大5岁。

  她说她想有个家,找个成熟可靠的男人尽快结婚。

  当时我并没有理解她全部话的含义,我只是将重点放在了成熟稳重。

  我开始找工作,不断投简历面试,我的变化令父母和朋友很是惊讶,父母自然乐于见到我这样,他们拖关系很快帮我找到了一份工作。

  我试着改变自己,努力工作,不再和朋友出去鬼混,不再一玩游戏就玩好几个小时——·。I

  工作之后,我不再用父母的钱,拿着微薄的工资自然而然计划着如何省钱,有时候甚至我自己都怀疑我是不是自己,这种变化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我真正在意的是她知不知道我的改变,知不知道我这么做是因为她。

  我约她一起吃饭,我带她去爬山看日出,她半夜生病了送她去医院——·我关心她,照顾她,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成为我的女朋友。

  她胃不好,有一天她给我打电话要我送她去医院。

  那天她吃完饭感觉很热就吃了根冰激凌,结果导致胃肠感冒,看着她难受的样子,我既心疼又生气。

  “你不知道你胃不好,还吃冰激凌。”我冲她喊道。

  她右手捂着胃,左手搭在我的肩上,一步步缓慢走着,好半天没有说话,在我将她扶上床后,她躺在病床上看着我突然对我说:“怎么感觉你像是我男朋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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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以后,她和我之间的联系突然变得少了起来,有时候我给她电话会没有人接,即使接了之后她说她很忙,很快就挂掉,我约她出来,她总是说看看有没有时间,然后不了了之。

  从种种迹象我似乎看到了最后的结果,但我还是不愿这么放弃。

  在她生日那天,我对她说“做我女朋友吧。”

  她对我说:“我不是刚毕业的姑娘,哪有什么精力谈浪漫的恋爱,要知道,婚姻和爱情是两码事,我只是想找个人相守一辈子。”

  我知道,那个人不会是我。

  我给她打电话变成了空号,这便是结局了。

  现在,我还是会想起她,因为是她让我变成了现在的自己。

  那时,我喜欢她,现在,我喜欢那时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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