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全是惭愧,  小罐儿大我两级的学长

  1.他是我生命中的飞人。

  01

 

 

  小曦订婚那天给我打电话:“和,我结婚的时候你会来吗?”

  唯游:我能听见落叶翻飞盘旋的声音,我能看见风在我肩膀掠过的足迹,我相信只要你在这个城市出现,我便能迅速找到你。

  小罐儿又一张机票从深圳飞到上海,这样的频率基本稳定在我的大姨妈的水平。以至于跟我合租的室友一直以为他是我私人订制的生理调养师什么的——小罐儿煨得一手好瓦罐汤,或者说迷魂汤也成,诱拐了不少少女心。

  “小曦,我现在还不能确定。”说完我有点儿后悔了,我知道我极有可能不会去。

  我最近常常在梦里梦到芬礼,我们一起接到大学入取通知书,我们一起在大学生活四年,我们一起拍毕业照,拿到毕业证书之后,又在一起工作,最后两个人一起领结婚证。时光在梦里不似流水,倒像是蚱蜢一样,一跳就跳到我想去往的那个时间点。最近工作总是让我精疲力竭,回到家虽然很快就能入睡,但却会因为每次梦到芬礼被迫中途醒来,这几天窗外的月亮很刺眼,于是忍不住流下大把大把的眼泪。第二天醒来双眼浮肿酸痛,同事会关心地问我怎么回事,我都会说熬夜整理文件。于是他们开玩笑着说我是事业狂,小心女朋友会生气哦。

 

  那是一场我压根儿不想看到的婚礼。

  我想起以前经常熬夜写作,芬礼每晚都会发短信叫我早点睡觉,但对我来说,每天的短信仿佛是我精力的催化剂,让我更加努力写作,为了我们的将来。以前我的身体状况很特殊,即使晚上睡三四个小时第二天还是会精力充沛。忙碌的高三生活压得很多人喘不过气来,而我却能在做完一张又一张的试卷之后,还有余力写自己想写的文字。

  小罐儿大我两级的学长,在大学那段鸡飞蛋打的时间里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彼此都是对方的私家App“秘密”,为了把自己嫁出去,我总有一天要把他杀人灭口。

  “和,我们的赌注,我输了。其实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来,其他人也是。”

  虽然现在还是有个人每晚都发短信给我,可是有些人即使发再多短信心的距离都不会靠近一厘米,就在昨晚,我把最后一条短信发出去,我想我更适合过一个人的生活。

 

  我沉默了好久没说话,想象着电话那头的小曦可能正低着头,拨弄着自己的衣角,脸上满是无奈,心里全是惭愧。

  我叫唯游,在南方的一座城市生活了二十五年,大学校服在我的衣橱里静默了三年,看着它,心里慢慢变得冷却。读书时代的书和试卷被我全都当废品卖了出去,而我喜欢的小说都无偿送给了比我年轻的男孩女孩,他们拿到书之后脸上的笑容跟我那时拿到新书时一模一样,我们都有一段时间迷恋小说。而现在,我的书柜上,陈列的大多是需要处理的文件,以及不太喜欢看的经济、管理、处事、名人传记之类的书籍,这些书是读书时候的我最觉乏味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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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胃的意志比我杀人的意志强大,他这条狗命得以活到今天。

  “小曦,要结婚了,你开心吗?”我开口了。

  阳光还是从前那样,在每个盛夏到来时异常汹涌,幸运的是,我成天都待在办公室里,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很低,厚厚的玻璃墙削弱了街道上澎湃的热度。街上车水马龙的嘈杂声听不到,但能听到键盘啪嗒啪嗒敲击时呆滞的声音,高跟鞋哒哒哒疾步来往时干脆的声音,还有一个又一个的人名在空中碰撞时焦急的声音,办公室里像是一场兵荒马乱。读书时以为会一直写作下去,努力一把会成为一个作家,过上自由的生活,可是后来放弃了,因为看我的文章的人越来越少,自己能写出的文字也几近匮乏,那种写不出文字让我痛不欲生的感觉,我再也不想独自承受,再也没有芬礼的短信,每个夜晚都是心力交瘁。

 

  “不开心。”顿了几十秒之后,电话那边传来三个字,声音很低,我却听得格外清晰。

  读书时学校安装不起多余的空调,学校的钱就只够在办公室里用,芬礼最希望的就是以后也能工作在有空调有电脑的办公室里。夏天的每一天,我们会消耗好几瓶330毫升的可口可乐。每次我们买可乐的时候,都会有意识地给对方买一瓶,也算不清高中三年究竟喝过多少瓶了,自从高三那个夏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喝过。好像有些菜得配上一些固定的佐料才会好吃,可乐要配上芬礼,我才觉得好喝,我才想去喝。

  这周工作本来就不是很顺心,下班跟男朋友吃饭的时候他一句话也不说,埋个头盯着手机发消息个没完,“跟他妈微信谈恋爱去吧!”心里一把火气上来老娘摔下一句话,头发甩甩,走人。

  是我预料中的答案。“那赌注只是个玩笑,你别太在意。对了,祝福你。”

 

 

  “但是我知道你们当时都是认真的,其实我也是。和,说实话,我好瞧不起现在这个糟糕的自己。”小曦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甚至觉得电话那边的她小心翼翼地捂着听筒,生怕被谁听到她的谈话内容。

 

  男朋友只能把小罐儿召唤过来了——屌丝理工男就只有搬救兵这一招儿,跟大姨妈一来就伺候白开水一样,自个儿还觉得放了个大招儿。

  “小曦,你别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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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我喜欢芬礼,一个眼睛如此明亮,宛如水中的月影,温柔而缠绵的女孩子,时而温柔时而刚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喜欢上她了,习惯有她在身边的日子。现在却觉得那是一种坏习惯,我却要用一辈子去纠正它。

  不过小罐儿这招儿对我管用,这么几年下来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工作家里的事情一忙,感情基本就都被时间从香奈儿5号偷换成了Six
God。可是小罐儿不是给我化妆用的,不是给别人看的,他是我的药,内服。

  小曦是我毕业以后认识的东北姑娘。但她没有东北姑娘的豪迈洒脱,却有着南方女孩的文静秀气。

  我们的家在完全相反的方向,但却没有相隔太远,当我们越来越熟的时候,每天放学回家我会花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先把她送回家,然后自己再回家。当然,我并不敢直接把她送到她家门口,而是在一个转角处把她放下,最后告别。我很享受那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一开始载的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女孩子,后来发现好像身后有你的全世界。我载她回家的时候,我们都很少说话,她喜欢带上耳机听歌,嘴里会不自觉的哼着旋律。只觉得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夕阳一般温柔。

 

  我第一次看见小曦是在刚进公司的第二天,她迟我一天应聘,那天她踩着高跟鞋,穿一袭淡蓝色长裙,知性优雅。公司里好多同事开始躁动:看,来美女了。

  我们一起看过很多很多次夕阳,云朵涂抹着深浅不一的唇彩,我想象芬礼涂抹唇彩的嘴唇。路过红绿灯,我停下了车,我回过头看着旁若无人自顾自哼唱的芬礼,幻想有一天能亲吻她,没想到她会突然转过脸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我的脸瞬间变红。她问我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我会特文艺地说,那是夕阳的衬托。我会看着她从转角处消失,心里会空落落的,好像丢失了一个心爱的玩具。可是一想到明天又能见到她,我便对明天充满期待。

  小罐儿拎着乌鸡下了厨房,虽说是我的厨房,但是小罐儿在的时候我被禁止入内——自打有一次我自告奋勇的说学习厨艺给他打下手以后,这条规矩就这么定了下来。

  两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很快成了最好的朋友。

  只是,那时因为感觉到了幸福,所以不知道回家的路上,其实一路的背影是那么孤独。

 

  她告诉我她是在兰州读的大学,我说我也是。

 

  “我觉得我得赶紧物色工作跳槽了,回头查下南方航空还要不要人,扬哥,我这月算上出差都来三次上海了。你们俩怎么又不能愉快地玩儿耍了,还是你们两个合伙儿耍我呢?”

  她说她男朋友是甘肃人,我说恭喜你以后成为西北媳妇儿。

  芬礼:你虽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有着酒窝的男孩,她们说有酒窝的男孩笑起来特别迷人,你也迷人啊,只是你不同,你迷住了我。

 

  她告诉我她男朋友名字叫楚宁,我说真好听。

  那时候还没有女汉子这个说法,可是现在用女汉子来形容我的小时候那太恰如其分了。我喜欢夏天,蓝天白云干净得一尘不染。我喜欢夏天捉蝴蝶捉蜻蜓捉蝉,我会利索地爬到树上去,一点也不逊色于男孩子。母亲叫我吃饭的时候,很多次我都会在树上回应她,而她看到我一个女孩子爬到树上去,既危险又不雅观,会狠狠地批评我,然后在我的屁股上轻轻拍几下。母亲虽然严厉,但却舍不得打我。

  “就让他自己对着手机撸吧,他也就配娶一个自带振动效果的手机。”

  她说他们恋爱五年了,我说真难得。

  那天高一新生报到,我看到校园两排高大的香樟树又不禁勾起了我的童年回忆,只是那会蝉没有了,蜻蜓也没有了,而我也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女生,我也已经很久没有爬树了。香樟长得异常茂盛,阳光只能零零碎碎地飘进来,走在这条林荫道上,偶有风一吹来,特别凉快。

 

  03

  这个时候来报到的人并不多,我拖着沉重的行李,颇有一种仗剑走天涯的气势,但想到这可能将成为我三年的炼狱,我心里一下子不寒而栗,脚步顿时变得缓慢了起来。蓦地,一声声清脆细小的叫声从旁边传来,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一棵粗大的树上,安了一个新筑的人为的鸟窝,树长了一个歪脖子,歪脖子并不高,正好安在那里,常常看到这样的树,就会觉得很适合悬梁自尽。

  “你打住,XX重要还是我重要,这种终极疑问你问亚里士多德他都撞墙。斯扬你这也太低级了,好歹换个活的吃醋成么?”

  我跟小曦认识三个月后第一次看见她的男朋友,楚宁,那个她天天挂嘴边的人,那个名字很好听的人,那个她每次打电话都柔声细语温柔以待的人。

  心里一下子痒痒的,很想爬到上面去看一看。小时候留下的习性,还没有斩草除根。看了看四下无人,我便放下行礼,朝鸟窝走去。虽然生疏了不少,但还没到爬不动的地步。我凑近鸟窝一看,里面有几只刚刚孵化不久的雏鸟,如同做了化疗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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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陡然电话想起,发觉铃声并不是我的。

 

  小曦挽着他的胳膊向我介绍:“和,他就是楚宁,我男朋友。”

  “喂,嗯,是啊,我看到了,天蓝色裙子,粉色内裤,哈哈,笑死我了……”

  喝着汤的我只能飞一记眼刀过去,防骚扰模式下的小罐儿就直接把我的不满当成垃圾信息拦截了。

  我瞪大了眼睛。小曦从来没跟我说过她男朋友帅地无边无际,也没给我看过任何楚宁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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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知道,楚宁是甘肃的,甘肃哪里的我不清楚。他们恋爱四年,感情有多深我不知道。他住很远的地方,所以小曦每天早上起很早挤公交来上班。

  树下有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我没发现?我顿生惊恐。而且,天蓝色裙子,粉色内裤说的不正是我吗?我也不管淑女不淑女了,迅速从树上下来。我绕到树的后面去,对着正在打电话的那个人大喊一声:“你这个臭流氓,老色鬼!”

  “把他喂饱,跟他睡好,都给你讲过几回了,你自己工作做到位了没,每天睡醒都记得把脑子带上还行啊。”

  我们一起吃饭,楚宁点了很多菜,要了三碗白皮面。我突然想起小曦说过她爱吃米饭,几乎不怎么吃面。

  这个臭流氓,老色鬼就是唯游。我的同桌。渐渐成为我最亲近的那个人。

 

  “小曦,给你来一碗米饭吧。”我说。

  那件事后,我一个礼拜没有理他,不愿正眼瞧他,不愿和他说话,连上课讨论,我都只同前后桌一起。唯游常常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看着我,他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我,却想方设法跟我说话。我笔没用了,他借笔给我。我作业不会做,他主动告诉我。他买了吃的,还会分享给我吃。但那时的我,对他却一屑不顾。他一度以为我是那种高傲的有着公主病的女生。

  在瓦罐汤中满足的我已经不打算搭理他了。

  “不用了不用了,这家店里面好吃。”小曦拦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他和通电话的人说起的那个人,其实是新闻里报道的一个喜欢穿女装的变态男,而我正好中枪了。我在爬树的时候,他其实在插着耳机听音乐,并且睡着了。我问他为什么会坐在那里,他说因为一宿都在写作,所以突然之间就很困,想找到地方睡一觉。

 

  那家面的确很好吃,可我却隐隐约约感觉小曦吃得很艰难。

  得知原委之后,我羞愧不已,想到他竭力要向我解释,而我又置之不理的样子,我就觉得他特别无辜特别可爱。我要重新认识我的同桌,这个会因为百口莫辩而焦急不安的男生。我竟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身边这个男生怎么会长得这么干净清新,就像一个做工精致细腻的玩偶。而他笑起来露出的洁白的牙齿如同夏天的纯净的白云一样,让我看着舒心,还有他两颊俏皮的酒窝。我笑他那天怎么敢独自一人睡在那里,要是被哪个贪图你美色的女生掳走该怎么办。他说,没事,你会把我抢回来的吧。我抢你,怎么会。

 

  楚宁说请我们吃饭,但吃完饭是小曦买的单。我心里有太多疑惑:为什么是小曦买单,是因为小曦管账?为什么吃饭期间他们没什么交流?为什么他要给小曦点个白皮面?他不知道小曦不爱吃面条?为什么他没帮小曦夹菜?为什么小曦跟我说说笑笑的时候他看小曦的眼神很奇怪?

  后来我想,不抢你,你自己会想方设法地回到我身边吗?

  2.

  这些疑问我没好意思问小曦。

 

  但我还是跟男朋友分手了。

  04

  唯游:那时候不动声色地向对方靠近,因为担心大张旗鼓会朋友也做不成,也正因为太过矜持和小心翼翼,便先入为主地认为各自都心有所属,于是,距离就卡在那里,不远不近,不温不火。谁都不敢说出口,怕引来情感的杀身之祸。

  要是这事儿是工作,有共同利益咱们就还能继续合作下去,但感情偏偏不是,关系破裂了就是破裂了,坏掉的东西也回不来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缝补,没有结局可以起死回生,破镜重圆。

  周末我叫了很多同事来家里聚餐。楚宁也来了,作为小曦的家属。

  因为一场误会,我们有了重新认识彼此的机会。高中三年我们一直是同桌,似乎冥冥之中就注定了什么。我们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笑话。似乎高中三年我把这一生的笑容都用完了,所以往后的生活,我笑起来都会觉得疲惫。

 

  同事们都是第一次见楚宁,夸他长得帅,顺带指责小曦有个如此个帅气的男朋友还藏着,不够意思。

  我不知道你那么会爬树,我们会趁着人少的夜晚,爬到那棵歪脖子树上聊一会天。原本踉踉跄跄的我,也会得心应手。我已经很久没回到高中校园了,上次去的时候,树还在那里,只是旁逸斜出的地方被砍掉了。我问你,上次你真的穿得是粉色内裤啊?你瞪了我一眼别过脸去不说话,月色里,你有一张透红粉嫩的脸。

  分手之后我给小罐儿发了条语音,“老娘又恢复自由身了。”

  楚宁自豪地笑。

  月亮不说话,但星星总爱窃窃私语,一闪一闪不知道说些什么,我读不懂它们,所以读不懂银河。就像我什么时候拔地而起的情愫,像嫩芽一般需要保护,我的余光里都是你。

  他就回了我一个表情:炸死你这个傻X。

  楚宁跟大伙儿在外屋聊天,时不时传来阵阵笑声,只是自始至终我没听他谈起过小曦。

  我喜欢打各种球类的运动,但结束之后,总是会带着伤,你身上经常会带着创可贴,你说,你都成了我的御前大夫了。你说,我还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我的父母不在身边,只有一个保姆照顾我的吃住。兴许是觉得我长大了,而且学习成绩从来没让他们担忧过。周末我会约上几个同学到我家一起做作业,你当然也会在其中。其实我只想和你待一块,你好像比我要笨,作业经常出错,我可以像个老师一样教训你,我觉得这样很开心。碍于面子,不能单独叫你来,不然楼下那个长舌妇阿姨就会以此展开话题,用她三寸不烂之舌侃侃而谈,而且我家这个保姆也会经常向我父母汇报我的情况。

  这是小罐儿见证过我的第四茬儿失恋。

  小曦在里屋帮我摘菜洗菜打下手,我忙了两个小时做了满满一桌菜,也煮了小火锅。大伙儿都客气地表扬我能干。

 

  楚宁嘴里塞满菜,一边开啤酒一边说:“这是我在兰州这么长时间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桌菜了……”

  认识小罐儿的时候就是因为失恋,那时候我正大二,五月份社团换届的最后聚餐,新人送旧人,酒精加失恋,跟照妖镜似的,我原形毕露。大学两年放养得跟野人似的,安能辨我是雄雌。

  我刚要谦虚地表示他太夸大其词太过奖了。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突然一本正经地说:“你们都不知道,小曦做的菜可难吃了,特难吃……”

 

  气氛顿时尴尬到了极点,我感觉空气都要凝固了。小曦扒拉着碗里的菜,脸色很难看。

  小罐儿是作为主席大人的家属身份出现的,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学长,这种群魔乱舞的场景早已经习惯,让跟他说话的每个人都觉得很开心,但是距离拿捏到恰到好处,保证了自身的形象以及安全。

  大我们六岁的女同事立马举起酒杯招呼大家:“来来来,干杯,别辜负了美食。”所有人举起酒杯,碰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又开始说说笑笑。一杯酒下肚,似乎已经没人记得楚宁刚刚说了什么,也没人再去关注小曦脸上读不懂的表情。

 

  那天大家喝酒聊天闹腾了一下午,小曦喝得脸蛋红红的,走路摇摇晃晃。晚上便索性住我房子了。

  但是我已经玩儿疯没有意识了,不知道怎么坐在我身边的小罐儿就成了最直接的受害者,反正他那天晚上穿的衣服再也没见他穿过。

  楚宁跟其他人一起离开。只是没一会儿他又折返回来对小曦说:“给我打车钱。”

 

  小曦指着她的包:“自己拿。”

  当我因为酒喝太多肚子疼的在地上打滚的时候,就是当场意识最清楚的小罐儿抱着我送到医院的。不打不相识,今生此世的重逢都是上辈子欠下的债。

  楚宁拿了钱头也没回就走了。
我送他到楼下,他忽然说:“其实我跟小曦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

 

  说完这句话楚宁就上了出租车,留下我呆在原地一脸的疑惑与不解。

  后来我才知道,小罐儿那天晚上也失恋了,这是我见证过的小罐儿唯一一次失恋。

  05

 

  我收拾完一片狼藉的屋子,洗漱结束已是晚上十一点,小曦因为喝多了睡得正酣。我帮她掖被角,她突然迷迷糊糊醒了。

  大学时代的爱情也许铭心刻骨,但是大部分分手的理由也乏善可陈,就算是发生在小罐儿身上。无非是小罐儿保研,女朋友也就是我们的主席要到美利坚念书。分手的时候小罐儿说他可以等,但是收到的回复也只是“对不起”而已。

  “碗你都洗了呀,我还想着帮你收拾呢,怎么一下子睡着了。”小曦揉着惺忪的睡眼说。

 

  “小曦,你喜欢楚宁吗?或者,他喜欢你吗?”我想起楚宁说的话,压不住心里的疑问与好奇,直接跳过她的话。

  对不起到底有多少种意思?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对不起,我已经不喜欢你了;对不起,我喜欢上别人了……可是到底存不存在对不起这件事儿呢,这样的疑问到最后都是不重要的吧,如果你也曾像我一样付出全部地爱过你。

  小曦愣了一下,似乎一下子清醒了,她犹豫了半晌说:“谈爱太奢侈。”

 

  那天晚上我们几乎没睡觉。小曦第一次掏心掏肺跟我说了所有一切,关于她,关于楚宁,关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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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恋失去的到底是什么?是手机里删除掉的信息,是消息掉的已经习惯了的晚安,是一段被掏空的时光,我还可以继续列出许许多多的答案。在那样的日子里,我需要的并不只是安慰的言语那么简单,折磨我的是寂寞来袭的夜晚,是记忆的幽灵,是多出来的不知所措与手足难安。

  小曦大一第二学期就跟楚宁在一起了。她说楚宁送她第一份礼物的时候她就答应做他女朋友了,因为她当时正好也喜欢楚宁。那个时候他们是人人艳羡的小情侣。

 

  大学期间他们分分合合过三次,好在最后还是在一起。

  我跟小罐儿这两条失恋狗臭味相投地一起撒欢儿的日子也从此开始,前男友在我的世界里就是一个人渣一个巫婆,我要做的就是比人渣还要渣,这样才能比人渣快乐。在那一段我感觉丧失生活兴趣感到无法填补的日子里,我拉着小罐儿发疯犯傻,如鲠在喉的一大块时间终于被拆卸掉。

  毕业后小曦没顾家人的反对,毅然决然留在了甘肃。小曦说其实她并不喜欢这个地方,但是没办法,这里有楚宁。

 

  楚宁一年之内前前后后换过七份工作,跳槽成瘾,导致严重的眼高手低,最后干脆不上班窝在出租屋,打麻将成了他的日常。

  可是他并不怎么跟我提太平洋彼岸的她,那时候我可能有些明白遗憾是无法说出口的东西,太多的表达欲到了最后都是无从表达。记得有一次公选课的老师聊自己的初恋,讲到第一次接到女朋友的越洋电话时的情景:我这么话唠的人,当时却只说出一句话,“我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

  小曦每天早出晚归上班赚钱,她的工资不多,但是必须担负起两个人的日常开销。周末的时候小曦跑出去发传单,她说发传单的钱够她给楚宁买T恤了。我听得又生气又心酸。

 

  06

  在我们上大学的岁月里,没有微博没有朋友圈,不能悄悄关注特别关心给你按赞,想念真的是一件特别孤独的事情。小罐儿那天晚上终于没能熬住,凌晨两点的时候收到他的消息:“从梦中醒来,感觉做了一场漫长的告白。”

  楚宁依然吊儿郎当游手好闲,整日混在各种麻将馆。小曦气不过,冲进麻将馆掀翻了麻将桌,她狠狠地扇了楚宁耳光,大吼:“你跟麻将过去吧。”

 

  楚宁红着脸冲过去揪住小曦的头发,将小曦扯出麻将馆,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指着她的鼻子大骂她像个泼妇,骂小曦没给他面子,让他以后在牌友面前还要怎么混。小曦含着泪甩手离去,楚宁扭头返回麻将馆跟其他人道歉,低头哈腰说是自己扫了他们的兴,并保证以后会管好自己的女朋友,不让她任性胡闹。

  那天晚上我大学第一次从宿舍翻墙跑到操场上,什么话也没有讲,陪他走了一圈又一圈,那一条路像是没有尽头。

  小曦跟楚宁大吵后没回家,在我房子住了两天。我问她:“小曦,你为什么不跟楚宁分手?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她说:“我离不开楚宁。我知道他就是个混蛋,没有任何责任心。我知道我们在一起很累,结婚后可能会更累。可我没办法,从沈阳到兰州,我只有他了。我不敢想象没有他的生活。”

  3.

  “你只是不相信你能照顾好自己,可明明是你一直在照顾他啊,你不相信离开他你就可以甩开这个糟糕的自己,不相信没有爱情你依然可以活,更不愿意承认一直以来的坚持其实一点都不值得啊。小曦,你怎么这么傻。”我越说情绪越激动。

  从小罐儿到深圳之后快两年的时间里,他飞到上海的机票已经攒了41张,他说他的梦想就是集齐999张机票召唤神龙送他一架波音747。

  “我只是习惯了。选择一个人,就选择了一种生活方式。这是命。”小曦突然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

 

  第三天楚宁给小曦打电话:“回来吧。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打麻将了。”

  他说,这些都是欠下的债。

  小曦接完电话就立刻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我劝她:“你有大把的时间,有大好的青春可以重新找个爱你的人。别再为难自己了。”

 

  “我自己选择的人,就得自己受着。等以后结婚了,有了小孩,他有了压力,自然就会努力上进了。”小曦说完就走了。

  作为一个扶不起的学渣,我实际上比保研的小罐儿还提前工作了一年。选择到上海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有怎样的抱负,恰恰是因为我的无处可去而已。前已无通路,后不见归途。

  我想不通小曦的执迷不悟,也搞不懂他们之间明明不爱了却还在一起的坚持。

 

  07

  我走的那一天小罐儿到火车站送我,我们像平常一样聊着天,抱怨着南京的酷暑,想着那些一直想去的上海的小弄堂,所谓的道别也只是一句:一年之后,在上海的火车站接我。

  北方的冬天说来就来,小曦上淘宝给自己买了100多块钱的厚外套,却拉着我去专卖店为楚宁买了800多块的羽绒服。我看着那样的她哭笑不得。

 

  第二天我问小曦:“昨天买的羽绒服楚宁喜欢吗?”

  微博刚火起来那会儿,我跟大家一样迅速地成为重度患者,地铁上刷工作累了刷上厕所继续刷,满心欢喜地在社交网络的医院里找到了这么多志同道合的病友,转发评论加艾特,分分钟都在怒刷存在感。

  “人家说那个颜色他不是很喜欢。”小曦轻描淡写。

 

  楚宁生日那天小曦花300多请他吃了火锅,小曦过生日时楚宁带小曦吃了六块钱的牛肉面。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的病情其实更重了,其实自己甚至能够感觉到表达的能力在急剧地下降,在这个失语的时代里,每个人都有太多无法排遣的情绪,演员拙劣,合格的观众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小曦大部分的工资都被楚宁打麻将输光了。公司里有人骂楚宁就是个人渣,亏得一副好皮囊了,为小曦打抱不平。小曦只是笑笑,从不反驳。有年轻客户追小曦,小曦一口回绝:“我有男朋友。”

 

  楚宁还是不断跳槽,找的工作干不到三天就辞职,原因五花八门:工资太低了,环境太差了,老板太抠了,经理太傻了,主管太严了,晋升太难了……

  说到底,还是我们的生活里缺爱缺得厉害。

  小曦无奈地叹气:随他去吧。

 

  春节之后小曦跟楚宁回他的老家订婚了。我死活说不出恭喜。订婚那天她给我打电话,说了不到十分钟,她说楚宁跟一帮朋友打麻将去了,她说她现在已经麻木了,心死了。

  那时候小罐儿还不用飞来飞去地看我,虽然还没有高铁,动车从南京到上海的还是一个可以接受的心理距离,那时候恨不得把他做成我的口袋宝贝,做成召唤兽,召之即来。

  我问她:“小曦,其实你早就不爱楚宁了吧,你只是习惯了,习惯有他的日子了,对吧?”

 

  小曦没有正面回答我,她只是说:“我可能跳进火坑了,好讨厌现在这个没出息的自己。”

  虽然少女心在每个女人身上都会永恒存在,但是对于爱的索取在这样的年纪我已经不再遮遮掩掩。我想你了就是想你了,我对你好也要让你明明白白地知道,相应的,我想从你身上得到的,也会软硬兼施撒泼打诨地要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08

  以上是我跟小罐儿外交关系的基本方针。

  端午节之后小曦跟楚宁举行了婚礼,我没能去参加。我给她发了红包,写了一句话:所有爱都该被祝福,新婚快乐。

 

  她回我:万丈深渊,我认了。

  生命中的人们来来往往,有些人注定无疾而终——我们送走了一程又一程的旅伴,如果生而有幸,终能有人会在你的生命中安稳如山。说到底,这才是我的朋友圈,是不需要依靠手机就能有的安定感。

  同事嘀嘀咕咕骂小曦傻,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嫁给那样一个人,一定是脑子出问题了。

 

  可是爱情这件事,从来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往往无力改变结局,谁又能保证自己没有爱过人渣呢。

  在小罐儿的面前,我就是一个无赖。而且想就这么赖皮赖下去,等回过神的时候,一辈子也就那么过去了。

 

  所以直到小罐儿签约到深圳的公司要南下流离的时候,我才感受到了迟来的别离。所谓的命运,其实是天不遂人愿的意思。

 

  他报到的日子没有等到我的假期,编辑了长长的信息最后发出去的四个字还只是“一路顺风”

  ,他回复的信息一样很简短:Time is running out, but I am not gonna
say goodbye.

 

  If the silence takes you, then I hope it takes me too.

 

  4.

  凌晨两点多起来的时候,小罐儿还没睡,披着件单衣在书桌前,电脑屏幕在他的眼镜上反射出一层蓝色的薄光。眼下的工作,他不喜欢,但是也不抱怨,尽力把事情做好而已。

 

  在这样的时刻,又心疼又幸福,所以大概所有的幸福感里都带着的一点点疼。像是吃刺身时候的不可缺少的芥末,振奋了全身的感官。

 

  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情节,没有狗血的剧情可以发展,我们甚至都不曾拥有可以让人艳羡的两小无猜,但是我跟小罐儿的确相亲相爱地在一起了。跟我们从来没有告别过一样,我们两个人之间也从未有过告白。

 

  在什么情况下的告白最难说出口?在这之前的岁月里问我,我一定会回答当你明白告白其实是结束的时候。在你知道自己的情感将永远不会被接受,日夜思恋里受到嫉妒情欲的伤害之后却无法被偿还,当你的大脑里的一切理性都告诉继续下去不会有结果的时候。

 

  现在的我却觉得,爱在心,口难开。如果你是风筝,那我就去做追风筝的人,如此而已。

 

  “我觉得得去静安寺烧个香,感觉我水逆得都快溺水了。”

 

  “我也水逆,带我一个。”

 

  “那我们俩不得把整个静安寺烧了。我说以后你以后不用有事儿没事儿飞上海,你现在来的频率已经让我室友怀疑我大姨妈失调了。照你这么天天给我填充式灌食,总有一天我会胖到你的。”

 

  “我知道我来也不一定有用,我们这么大的年纪了,对付生活的道理没谁不明白。可能你更想一个人静一静,我OK,你完全不理我都没关系。我只考虑这一件事情,当你需要一个人陪伴的时候,我希望是我在你的身边。”

 

  5.

  当春夏已经离我们远去,我就把我所有的温度来陪伴你度过永远无法结束的秋冬,我不去做太阳普照大地,我只是去做你一个人的火炉。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相爱的方式里,我所能做的,唯有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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