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慢慢清晰起来,  我塞着耳机听《死了都要爱》

  我叫东辞,二十八岁,男,爱好男。

  I

  杨阳上高三那年,爱上了他的邻桌苏小红。苏小红长得身材高挑,梳着马尾辫,蹦蹦跳跳像一头欢快的小鹿。临近高考,杨阳给苏小红塞纸条,约她下了晚自习在学校大门外的小树林里约会。

  其实确切来说我的爱好也不是男,只不过是我的喜欢的人恰好是个男人。

  她是我醒来时第一眼见到的人。

  那天晚上,苏小红如约而至,靠着一棵小树,低着头抠指甲。杨阳走过去,吻苏小红的额头,苏小红没有躲闪,而是伸出两只胳膊,勾紧了杨阳的脖子。多年后,杨阳还回味那一瞬间,云里雾里的感受。

  一

  一双湛蓝的眼睛,褐色的波浪卷发垂到胸前,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对我说些什么。

  约会的结果是没考上大学。苏小红给杨阳捎话说要去元城,舅舅帮她找了一份工作。杨阳又把苏小红约出来,苏小红发誓说,这辈子一定要干出一番事业。杨阳的手臂蛇一样缠绕在苏小红的脖子上说,我一定要娶你。

  我回去我们曾经的家。

  她的声音慢慢清晰起来,随之而来的,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苏小红推开杨阳说,我等你。你也要努力,咱们考不上大学就当富翁。临走,杨阳送给苏小红一个手绢,苏小红送给杨阳一支钢笔。

  站在院子里,夜色渐浓,夏风吹来,身后的白杨树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我们一起养过的那只狗在我身边伏着,静静地看着我。

  “先生,你没事吧?”

  后来就没有了苏小红的消息。父母给杨阳订了一门亲,杨阳不同意,到元城去找苏小红。茫茫人海,哪里有苏小红的影子?

  我塞着耳机听《死了都要爱》。

  此时的我正躺在一片沙滩上,我挣扎着坐起来,不远处还有三三两两的游客,像我一样。我隐隐约约地记得,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一个大浪向我打来,而彼时的我正在冲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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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杨阳手里捧着苏小红送给他的钢笔发呆。父亲生气地说,我还等着抱孙子呢。杨阳说,我要等苏小红。父亲说,别傻了,人家是公家的人,怎么会看得上你?再说,说不定苏小红已经结婚了呢。这里有早婚习俗,像杨阳这个年龄,已经是大龄青年了。杨阳28岁那年和一个老姑娘结婚了。可苏小红的影子一直在杨阳的脑子里盘旋,总是抹不掉。杨阳沉默着,开始养羊。几年后,成了元城的养羊状元。

  这首歌刚刚风靡大江南北的时候我甚至没有仔细听完一遍,只记得一句死了都要爱。我和他都是如此,越多人追捧和艳慕的东西,就越不感兴趣。

  “你救了我?”我揉着后脑勺,感激地朝她笑笑。

  又是几年过去了,杨阳有了自己的车,在城里买了房子。有时候在元城广场上散步,杨阳突发奇想,会不会遇到苏小红?一想起苏小红那软软的身子,香香的气息,杨阳就感觉脚下无根,一颗心被纠缠着。

  如今再也没人会着迷地在大街小巷里传唱这首曾红得发紫的歌,就像再也没人会提及他。

  她点点头,“需要我叫救护车吗?刚才急着救你……”

  一个贵妇走过来,牵着京巴。杨阳心想,爱情小说www.haiyawenxue.com 这个人是不是苏小红?杨阳跟在贵妇身后,盯着看。贵妇转过身,白了杨阳一眼,骂一声精神病。

  “不理会别人是看好或看坏,只要你勇敢跟我来。”

  我摇摇头,慢慢地站了起来,脑子里还有些混乱,也顾不上找我的冲浪板了,此刻的我只想马上回到酒店,然后好好地睡一觉。

  杨阳居住的小区附近有个夜市,杨阳去买菜,站在一个黄瓜摊前。黄瓜顶花带刺,很好看,胖胖的女摊主正在忙活着。杨阳俯下身子问,黄瓜多少钱一斤?女摊主扭动着水桶一样的腰肢,拍一下大腿上的赘肉说,一块五。杨阳开始挑选黄瓜,女摊主愣一下说,你是,杨阳?

  我唯一欣慰的是我们的确足够勇敢。

  “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我摆了摆手,踉踉跄跄地朝酒店走去。

  杨阳打量着女摊主,似曾相识。女摊主说,不认识了,我是苏小红。杨阳心里咯噔一下,细细打量,真的是苏小红。杨阳说,你发福了。

  我至今都不明白夏风为什么会走,或者说我至今都不相信夏风已经走了。

  II

  苏小红咯咯笑,笑得像一只下蛋的母鸡。有一个买主来挑选黄瓜,跟苏小红谈价论价。苏小红有些不高兴了,说一块五就是一块五,在这个市场上,如果你能买到一块四毛九的,我倒找你钱。

  我没有去医院看夏风最后一面。夏风没有家人也没有葬礼,只是火化以后草草的安在了公墓。夏风以前总爱说我死后请给我海葬,很抱歉我没有兑现承诺,我没法在让自己认清现实之后继续好好活着。

  上个月我刚刚离婚,七年的婚姻,和平分手。

  杨阳挑了二斤黄瓜,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苏小红说啥也不要,杨阳扔下钱就走。苏小红手里捏着两块钱撵上来往杨阳手里塞,笑哈哈地说,好黄瓜给你留着呢,以后想吃就过来。

  那感觉像自己跟自己分离。

  时间没有让我们的爱情过渡成亲情,反而加深了对彼此的厌倦,我们都深知这样下去无药可救,不如快刀斩乱麻,放彼此好过。

  提着黄瓜,踩着夜色向家走,杨阳看到空中有烟花绽放。五彩缤纷的烟花非常漂亮,可转瞬之间就消失在黑暗中了,只留下美好的回忆。

  孤独且绝望。

  但身旁少了一个人并不好过。尤其是现在正处于旅游旺季,我只能订到蜜月套房,在偌大的房间醒来,床边摆着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难免触景生情。

  大学四年,工作六年,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候都给了夏风。

  也许当初就不该头脑发热,辞了工作,又订了环游欧洲的旅行票。

  二

  我感觉头有点晕,喉咙也有些痒,大概是感冒了。穿好衣服,小小说www.haiyawenxue.com

  我十八岁,夏风十六岁。

打算到一楼的自助餐厅吃点东西,顺便找前台要几片阿司匹林。

  夜晚我们站在天台上,月色如水,像是要把我溺死在一片海里。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那晚我会先吻了夏风,不归咎于月色太美也不是夏风太温柔,然霎那之间我只想跟夏风一起到白头。我曾以为只要我不说而夏风装作不知道,我们就会像好兄弟一样勾肩搭背大声说笑到毕业那天再一起对酒当歌笑谈人走心还在。

  “嘿,是你,你没事吧?”
 是昨天救了我的那个女人,她正挽着身旁一个肌肉健硕的男人。

  这条路一旦迈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我张了张口,突然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我与夏风就像两颗沉寂已久的种子,在我们的感情蠢蠢欲动之时便开始扎根发芽,直到今时得了阳光,疯一般生长,密密麻麻地长成深蓝色的森林,我们之间任谁也无法再解开这缠绕的枝枝叶叶,只能眼睁睁而又心甘情愿地看着这深蓝色的森林淹没相拥着亲吻的我们。

  III

  我承认我年轻气盛不懂退让,但如果再重来一次,我仍会这样选择。父亲冷静的说出那句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以后,继母在一边抱着年幼的弟弟看着我冷笑,我牵起夏风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再也没回去过一次。

  “一切的检查都显示正常,我想您需要住院检查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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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她的帮助,我很快就预约到了一个医生,但在一系列检查之后还是没有得出什么结论。

  很多年没哭过的我抱着夏风泣不成声,夏风反反复复地只说一句话,我还在,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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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的我以为有了爱情就拥有了所有。

  于是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失声了。

  三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有些复杂,似乎很害怕的样子。

  我二十六岁,夏风二十四岁。

  我朝她挤了挤眼睛,想让她知道我没事,然后用口型示意她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对我这么一个失意的人来说,能不能发出声音实在没什么要紧。

  快要奔三的我已经不再年轻,竟然开始羡慕起夏风无忧无虑的脸来。夜晚夏风打完游戏钻进我的被窝的时候,身上沐浴露和青春的味道混着钻进我的脑海里,我贪婪的嗅着,紧紧地抱住夏风,我怕夏风嫌弃我的日渐老去,我怕我老了没力气了抓不住夏风不安的心了,夏风就在我面前轻轻的挥挥手,然后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她朝我点点头,应该是听懂了,没料到她转过身就问医生到哪里办住院手续。

  不安逐渐演变成猜忌和质疑,夏风的不耐烦更让我如履薄冰。我们开始频繁地吵架,有时吵完以后谁都想不起来原因是什么,仅仅是想要发泄,夏风歇斯底里地把摔在地上有声音的东西全摔了个遍,我掀了桌子,我们像两头困兽,谁也不服谁。

  她朝我挤挤眼睛,无可奈何的同时,我居然觉得这样的她有点可爱。

  其实爱一个人挺像喝酒,越喝越醉越喝越不理性,知道分不清来人和自己。

  IV

  四

  住院的这几天,她每天都带着一捧鲜花来看我,有时是郁金香,有时是矢车菊,我不知道她的殷勤对一个欧洲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但看得出来,她很在乎我。

  我二十八岁,夏风二十六岁。

  我突然想起那天她挽着的那个男人,不知道我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我们相爱的第十个年头,这十年我们分分合合,曾经互相动手打得你死我活的,海崖文学网 www.haiyawenxue.com 也曾如胶似漆爱的死去活来,真的谁都以为爱情永远都不会变,即使我们夏风曾发疯到打开煤气灶想跟我同归于尽。我们做尽了年轻的恋人该做的所有疯狂的事情,耗尽了青春也花光了岁月,终于也都累了。夏风的眼里不再有对外面世界的渴望,我也倦于猜疑,我们终于相对坐在一起时没有了亲吻或者吵闹的念想。

  “哦,你说尤恩啊,他是我前男友。”

  只是,我们,我们曾经扬言无须介意平淡,平淡的日子却让我们日渐惶恐。爱情在平淡中慢慢老去,爱情在惶恐里陡然丧命。

  我在纸上写道,“为什么分手?”

  其时,我们,已然不再年轻。

  她拿过纸条,先是轻轻笑了一下,又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和你说这些,也许是希望你能理解我吧,”她顿了顿,“我很难对一段感情认真太久,和谁在一起,往往总是一些简单的理由——你可不要笑话我,我交过很多男朋友,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长得很像我梦里的一个人。”

  温柔的晴天,喧嚣的人群边缘,我们没有心情地一同放手,一个背转身,相向无声。不知道各自应该惋惜些什么,是多年蹉跎也丰富的漂泊岁月,还是多年后蓦然去回首的谁?是拿来祭奠擦肩而去的青春,还是用来怀念一生远离的某个人?

  我鬼使神差地在纸上写:“那我呢?”写完才发现手心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没有一如所料的坦然,只有始料未及的心惊。水样年华,逝声淙淙,原点到原点,近乎沧海桑田般地绕出一个,决然的零。

  她接过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湛蓝色的眼睛望着我,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

  连一句再见也没有,纠缠了十年,像个笑话。

  她探过身来吻我,“我觉得你就是我梦里的那个人。”

  五

  V

  我们分手三个月以后,我在充斥着夏风味道的房子里收到夏风自杀的消息,据说还有封给我的遗书。我正在点烟的手哆嗦了一下,没点着,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按打火机,却怎么也点不着烟,我发现我的手已经不受我的控制,我的眼泪我的哭声比我的大脑反应快了不只一倍,当我发现我的悲恸时,我早已哭的没了力气。

  我出院的那天,她来接我。是的,我们相爱了。我从未想过,我会爱上一个异国女郎,而上个月,我才刚刚办好了离婚手续。

  我明明是不爱他了所以放手了,为什么这么绝望。

  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吧,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唯一的瑕疵是,直到出院,我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医生支吾了半天,含糊地说大概是颅内神经压迫导致的暂时失声。

  六

  她见我情绪有些低落,索性也不再说话,拿了一本和我一模一样的小本子,陪着我在纸上你来我往地对话。她对我说这些年的她的旅行见闻,而我则说起我生活的国家,我的工作……她似乎对这些很感兴趣,不断地追问我什么是肉夹馍,长城是不是真有那么壮观……

  这场感爱情里无论是夏风和我,谁都没有全身而退。夏风让我再也没办法爱上别人,而我的放手让夏风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从白天到黑夜,我们聊完了厚厚一沓本子,还觉得不够尽兴。

  初夏的晚风从遥远的远方吹来,流经我的身边再去往下一个远方,我捂住耳朵上的耳机,好让音乐听的更真切一些,随意播放的歌曲已经到了另一首歌,歌里在唱:

  她问我,“你愿不愿意带我去中国?”

  “如果今生缘分尽,哪一天,天上见。”

  我吻了吻她的脸颊,“当然。”

  VI

  她带我来到了丹麦的哥本哈根,她的故乡。我们在长提公园漫步,她挽着我,去看那个著名的小美人鱼雕像。

  “她真美,不是吗?”

  我点点头,掏出本子来,在上面写道:“是的,但是她太惨了。”

  “爱一个人总是很惨的。”她凑过来吻了吻我的脸颊,我侧过脸,正撞入她一双温柔的眼睛里。

  丹麦的气候让我非常舒适,躺在她的床上,我甚至想就这么留下来,和她永远在一起。

  她有时会问起我的前妻,我也老老实实地在纸上写道:“她有一双漆黑的眼睛,一头黑色的卷发,笑起来的时候无论谁站在她身边都会黯然失色。”

  她有点不高兴:“那我站在她旁边呢?”

  我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鼻子,用口型回答她:“那我只会看到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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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吻住了我,两个人的舌头开始纠缠起来,身体不断地告诉我此刻应该要得更多。我们慢慢褪下彼此的衣服,房间里只听得到毫无保留的喘息声,我慢慢进入她的身体,她疼得夹紧了双腿,双臂缠着我,嘴里不断地喊着轻一点,轻一点……

  当我看到床单上的那一点红时,第一次觉得自己对女人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VII

  一股钻心的疼痛由脚掌蔓延至全身,当她推搡着我起床做一点三明治的时候。

  我几乎无法站立,硬撑着走了几步,几乎整个人都要跪下来。她顾不上穿衣服,急忙起身扶我,脸上写满了惊恐。

  我又一次来到了医院,而医生则又一次束手无策。

  她比我还要担心,我一边安慰她,一边想着莫非我真中了什么邪,不然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该怎么解释?

  她的睫毛上沾满了眼泪,过了很久,她慢慢地开口,“以后我来照顾你,好吗?”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我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万万没想到她对我的感情已经认真到了这个地步。但刚离过婚的我实在是心有余悸,心里狼狈得无法承担任何责任。我看了她一眼,她正等着我的答案,病房里只听得到我的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

  我写道:“谢谢你对我的青睐,但结婚对我来说还是太早了。”

  她的眼眶红红的,“可是你不是愿意带我回中国的吗?”

  我顿时有些哑口无言。

  VIII

  过了没多久,我的头发开始慢慢脱落,每天早上醒来都能发现枕头上有不少的落发,只不过短短两天的时间,我的头发就全都掉光了。至此医生对我的病情才开始重视起来,组织了一个研究小组,每天我都得做大量的扫描,吃大量的药片,但这对我的病一点帮助都没有。

  某个深夜,我睁开眼睛,而她正坐在我的床边。

  借着从走廊照进来的灯光,我看见眼泪爬满了她的脸颊。她没有化妆,却依然美得惹人怜惜。她语带哀伤:“你现在不能说话,不能走路,为什么不愿意和我结婚?”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听到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我给你唱首歌吧,我一直都想唱首歌给你听。”

  我点点头。

  她开口的那一霎那,我感觉时间都停止了。那是怎样美的一种声音啊,在空旷的医院里,那声音美得就像一整片花田里的郁金香同时绽放,又像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海洋,神秘而悠远。我的眼角湿润了。

  她关上了门,留下了一句:“不要忘记我。”IX

  我莫名其妙地痊愈了,在她和我告别的第二天早上,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我的脚掌触碰到冰冷的地板,仿佛踩在海浪冲刷过的细沙之上,潮湿又柔软。而镜子里的我,浓密乌黑的头发在一夕之间全都长回来了……这一切就像一场噩梦。

  然而这并不是一个梦,我还在医院里,医生们围在我的床边,对发生在我身上的变化啧啧称奇,并让我多留一些时日,好让他们仔细研究一下原因。

  但我等不了了,此刻我只想见到她,亲口告诉她,她对我有多么重要。

  辗转反侧了半宿,我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我来到她的家,拼命地敲门,喊她的名字,时间每过一秒,我的惶恐就越多几分:要是……她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了呢?

  正当我这么想着,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男人,我愣了一下,喊出他的名字。

  “尤恩?”

  X

  “我和尤恩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他们俩一齐坐在我面前,手紧紧握在一起,我注意到他们的无名指上都戴着戒指。

  “那……”我无法违心说出任何祝福的话来,也不愿意就这么离开,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像个等待奇迹的无赖。

  她叹了一口气,用眼神示意尤恩先走。等他走后,我盯着她湛蓝色的眼睛,“为什么?”

  “因为你不和我结婚。”

  “就因为这个?”我觉得有些可笑,又觉得有些委屈。

  她望向窗外,不远处的大海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

  “有一次从医院出来,因为太晚了,我打不到车,只能一个人走回家。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守着一个没有未来的人,简直糟糕透了。我不想伤害你,更不想浪费我们的时间,你会找到更适合你的人。”

  她的发音越来越含糊,情绪也有些起伏不定。但我又怎么能镇定自若,她就快离开我了。我朝她大吼,“你不是说我是你梦里的那个人吗?!”

  她望了我一眼,眼里全是哀怨:“我已经没有梦了。”

  XI

  “我反对!”

  我把手举得很高,当神父念完一大段誓词,照例问一问在场的是否有谁反对的时候。

  我打听到了她结婚的场地,装作被邀请的宾客偷偷地溜进了教堂。

  今天的她比往日还要美,剪裁合适的婚纱穿在她身上,就像一位圣洁的女神。她的手拿着一束郁金香,恍惚间我又回到了刚住院的那会儿,她每天都拿着一束花来看我,而在所有花里,她最爱的就是郁金香。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看我,惊讶,讪笑,愤怒……几乎什么表情都有。但这些我都不在乎,我直直地看着她,她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一脸愤怒的尤恩正要向我走来,反倒被她拉住。看着慢慢走向前来的她,我几乎屏住了呼吸,她问:“你为什么反对?”

  我没有说话,径直吻住了她。周围传来不小的骚动。

  我的舌头探进她的口腔,她的手推着我的胸膛,但显然无济于事。我紧紧地抱着她,过了一会儿,我们彼此的舌头就翻搅在一起。

  我们吻得越来越动情,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我捧着她的脸,正要对她说些什么,张嘴的时候却发现我又一次说不出话来了。

  而下一秒,双脚传来的剧痛是那样熟悉,我痛苦地看着她,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边流着眼泪,一边不断地重复着“对不起”。

  我的世界慢慢地黑了下去。

  XIII

  黑暗里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睁开眼睛,蓝色天空挂着大朵大朵的白云。手指触摸到沙砾,我挣扎着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原来躺在沙滩上,不远处还有三三两两的游客。

  我的冲浪板被冲到沙滩上,就停在我的手边。

  我跑出沙滩,拦下一辆出租车,吩咐司机用最快的速度到机场,并买了最近一班飞往哥本哈根的机票。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的家消失了,而那家医院,竟然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每一个我和她曾牵手漫步的地方都那样熟悉,然而每一个人都仿佛第一次与我碰面,热情地向我打招呼。

  我来到长提公园,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留着我和她的气息,我能感觉得到,她不会就这样离开我。

  我慢慢地走着,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小美人鱼雕像的面前。

  XIII

  她来和我告别的那个晚上,我一直都醒着。

  我听到她蹑手蹑脚开门的声音,也听到她试探我有没有睡着的声音,我觉得这样的她有点可爱,假装睡得很熟,看她会做些什么。

  她坐在我床边,说了很多很多话。

  说她和我的第一次见面,那时的我站在甲板上,周围有很多人,而她在遥远的海面上看着我,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等着成年的那一天就来找我。

  说她为我付出了太多太多,而我却始终一无所知。

  说她的祖母因为心疼她,所以给我下了诅咒,如果她继续爱我,我就要遭受当初她曾遭受过的痛苦,直至变成深海里的一滩泡沫。

  唯一能够破解这个诅咒的是我答应娶她。

  那时的我暗暗觉得有些好笑,难道她知道我醒着,所以故意说这些逗我玩吗?

  只是没想到,最荒谬的往往最接近真相。

  XIV

  我并没有变成深海里的一滩泡沫。

  消失的只有她一个人。

  我站在小美人鱼雕像前,双手合十,希望她能出现在我面前。然而过了很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于是我开始自言自语,就像那个晚上,她坐在我床边,以为我睡熟了,什么都听不见。

  “我不能带你回中国了,但我会留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那天……在婚礼上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反对吗,那时候我说不出话来了,看见你和别的男人站在那里……我……”

  “那时候我要说的话,我等了一个月,脑中里每天都在想着那句话,想着要怎么对你说……‘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XV

  在我离开之前,突然有一滴水珠落在我的脸上。

  我抬起头,发现眼泪爬满了小美人鱼雕像的脸颊,就像那个晚上,她给我唱歌,我以为时间会就此停住,我和她,还有很多话可说,也还有很长的路可走。

  “傻瓜……我怎么会忘记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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