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的名字居然并列排在一起,我希望自己是个尊老爱幼富有同情心、天真可爱不谙世故的好姑娘

  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她和他都泪流满面。她跑开了,他木木地站在原地。

  我确定我讨厌王小冬。

  “说得你好像很喜欢我一样。”

  她生下来左脸就有一大片紫色,仿佛被谁殴打了一般。一个女孩没有漂亮的面孔,起码是正常的面孔,就犹如一只小鸟失去美丽的嗓音,一只蝴蝶没有斑斓的翅膀。为此,她整天心灰意冷。她节俭生活,但唯一不能节省的就是镜子。每次不得已照镜子,镜子一定会被自己狠狠一摔破碎,碎片上溅满了泪滴。

  他自以为是,自作多情,还老是跟我作对。我叫杨青青,可他从来不叫我名字,我在他那里的代号是“喂”,就像广告里的“胃,你好吗”一样无聊。

  收到何小甜的回复时,陈年正把手机搁在电脑边上,边喝水边听陈母在电话里絮叨。

  在学校里,她默默注视着他,成绩好、开朗乐观、全班女生都喜欢的他。觉得他是多么幸运,生下来就有一张漂亮的,棱角分明的脸。

  我没有理由不讨厌他。他来了之后的第二年,我第一名的位子就变得岌岌可危起来。就连我最擅长的作文,学校里的一次公开竞赛上,我俩的名字居然并列排在一起。这太杀我的威风了,我是才女杨青青啊。

  挂断电话,将水杯放在电脑旁,陈年继续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阳光下,他在打篮球。回到教室,发现桌子上放了一瓶矿泉水。是她。

  青春期女孩子的喜欢与讨厌,有时候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原本,我是有些喜欢他的。

  “记得你说过,你喜欢真性情的姑娘,所以当我有什么就说什么的时候,你觉得我动人得不可方物。但那是你想象中的我,或者是我表现在你面前的我,甚至只是我想成为的我。”

  他知道有这样一个残缺的女孩子,知道她对自己做的任何事。

  王小冬是高一的时候才转到我们班的,他从小跟着父母在上海长大。据说因为不符合那边的高考政策,所以不得不提前回到户口所在地适应教材。

  “我希望自己是个尊老爱幼富有同情心、天真可爱不谙世故的好姑娘,我还希望自己文采飞扬雅俗共赏,有足够强的吸引力让异性主动来搭讪。于是我在网上把自己塑造得善解人意得体端庄,有一副相当不错的相貌和身材,有一份说出来很体面的工作。但我并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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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对于我们这些小县城长大的孩子来说,遥远的上海只有在电视里看到过,那是国际大都市,是要努力学习考上好大学之后才能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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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她喜欢在一起聊天。因为他们有共同的话题:学习。他们的成绩都名列班级前茅,但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的,只有他。聊着聊着,她累了,把脑袋支在手上。他看到了她正常的右脸,非常嫩白的右脸。一瞬间他觉得她真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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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8cm是穿着10cm高的高跟鞋时的身高,白皙的皮肤是美颜相机拍出来的,后期还会用PS磨皮。我并没有去过著名的波尔多葡萄酒庄,不过我的家乡倒是有很多村民栽种了葡萄。我并不担心战争爆发时植被和稀有动物的保护工作,比起那些,我更在乎旱涝灾害会使全村人收成不好。我看《变形计》时流下的眼泪,是因为那个山村就是我的家乡,我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父母年迈的脸庞。”

  那天她和他在食堂里打饭,他们就分工了。他去找位子,她帮两个人打饭。当她端着两盒饭发现他的时候,发现他在和一个女生说这话。

  被时尚之都耳濡目染过的王小冬,自然是特别的。第一次看到王小冬的时候,我确定他是我们班最帅的男生。那天的他穿格子衬衫,配浅灰色针织衫,下身搭一条宽松版的牛仔裤,在一群校服配廉价外套的男孩子中间,想不显眼都难。

  “至于初识时我为什么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不是因为我心无城府,或者是有多信任你。只不过是觉得网络嘛,真亦假假亦真罢了,我在网上说我叫‘何小甜’,别人还不一定信呢。”

  她清楚地听到他对那个女生说了一句:“怎么可能呢?我只是可怜她而已,她是一个有缺陷的女孩子。”

  我承认那一刻的他,让我有些心动。

  “还有一个事得坦白——我不知道对一个网友坦白这些有什么意义,可能这已经代表道别:我不是银行客户经理,我只是一个小职员,每天数着别人的钱,看着别人的梦一一实现。我被困在那个小小的格子间,望着玻璃窗外繁华热闹的世界,每每这时我都觉得自己就像玻璃罐里的蜜蜂,明明一片光明,却找不着出路。”

  哐啷一声,食堂里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看到她流着眼泪不顾一切跑出食堂。

  可这种小小的心动很快被一种复杂的感情所取代。班主任安排王小冬坐在我旁边,他走过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喂,我觉得齐刘海真不适合你”。

  “易冉便是这时出现在我面前。他骑着堆满包裹的摩托车来给我一个同事送快递,汗水渗满他的额头、脖颈、背脊、手臂,我想,他鞋袜里的双脚肯定也都出了汗。还有人在烈日炎炎下奔波,我却坐在冷气十足的银行里抱怨。”

  他试着和她说话,她扭头就跑。

  我的脸马上黑了下来,没好气地回他:“关你什么事啊,我就爱齐刘海。”

  “我开始网购,因为这一片儿的快递都是由他送,我越来越期待和他的每一次见面,闻他身上从外面的世界带进来的味道,风雨,或者阳光,我都能从他身上闻到。”

  几年过去了。他们都工作了。春运期间,在人山人海的火车站,他和她,相遇了。

  可他还是不知趣地继续就这个问题说下去:“你不知道齐刘海看起来有点笨笨的吗……”

  “两个月前他给我送快递时,顺手取出一包红薯干给我,说是从老家带过来的。那天我把红薯干全吃完了,到了晚上开始肚子疼,睡不着,便打开电脑打算看点儿婆媳剧,结果不小心点到了弹出的游戏页面。我从来没有放纵过,但好奇心一直是有的,于是我没有退出页面,而是点击了注册。”

  她已经完全改变,要不是她一举手一投足实在一如当年,他是不会认出她来的。脸上的一大片病态的紫色,不见了。变得更加漂亮。

  那天我决定不再搭理王小冬,可他居然一点都不生气,脾气好到我拿他没办法了,而且他真的是非常非常讨老师和其他同学喜欢啊。

  “后面的两个月,我有幻想过,和你发生点什么,毕竟你有钱,长得不错,话也多,我只要不时地附和几句,就不会冷场。”

  她也发现了他,冷笑道:“怎样?过得好么。”

  最让我大跌眼镜的是,王小冬仅仅用了一年的时间,成绩就和我不相上下。不是说上海的教材跟我们的不一样吗?王小冬这适应的速度也太快了些。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这样的突然,但的确就在写这封邮件的前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不可能的。网络的欺骗性已经使我们各自伪装出了最好的自己,但它的隐蔽性也使我们放松警惕,频繁的打情骂俏泄露了彼此的阴暗和猥琐,就像我曾告诉过你,我无数次幻想过被喜欢的男人压在墙上强吻自己还反抗的戏码,而你也坦白过希望有女人跪舔你的胯下。也许这是人之常情的欲望,但我无法想象这样的我们,见了面会是怎样的尴尬,更遑论成家。”

  他道:“还好。你为何冷笑。”

  当我就这个问题很没面子地去问王小冬的时候,他回答我的是“你这问题好奇怪啊,你难道不知道所有的知识都是相通的吗”?

  “我喜欢妥帖地理好每一段关系,两个月的暧昧已经够多了。所以发完这封邮件,我会注销账号,游戏社区也不会再去,你不用回复了。”

  “是啊!一个有缺陷的女孩子!我可怜她!你装的真是太像了,把我骗了那么久。”

  好吧,我必须承认,王小冬是一个聪明的家伙。所以我讨厌他,讨厌他取代我成了班主任最爱的学生,讨厌他总是自作主张地认为我适合穿什么样的衣服,配什么样的鞋子,讨厌他的身上带有大都市人那种莫名的优越感。

  “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现实,也祝你早日找到吧。”

  “唉,你还是在意这个。当时那个女孩子,是我的一个热烈追求者。她最看不惯我和别的女孩一起。她嫉妒心非常强,我怕我说真话,她会对你做些什么。”

  可是,我又不得不承认,王小冬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深深地吸引着我。譬如他的小聪明、他不俗的品位甚至他说话的口气,都那么让我着迷。我表达这种迷恋的方式是用各种词汇来损他,如同他第一次见面就损我一样。

  “——发件人:何小甜。”

  她一惊“天,你为什么不早说!”

  那三年,我和王小冬成了“最佳损友”。

  陈年趴下去,像往常一样陷入沉默,却抑制不住地哭出声了。

  “那时,你让我有机会解释过吗?”

  我甚至有些迷恋那种斗嘴过程中的小乐趣。填志愿的时候,王小冬怂恿我:“填上海吧,那里都是帅哥哦。”我当然不会顺从他的意思,所以我说:“你不知道我最爱的城市是北京吗?”

  他觉得自己错过了本可以开花结果的爱情,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却从来求之不得。

  她拉起他的手:“你还愿意吗?”

  后来的结果是,我去了北京,王小冬回了他的上海。大学里,我们继续在电话、微信里斗嘴。就在我以为我和王小冬会一直以这样的方式相处下去的时候,却看到他在微博上发了一张他和一个姑娘手牵着手的照片。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泪水突然就模糊了双眼。

  【四.现世篇】

  他的眼睛闪动了一下,狠狠把泪水吞下去。她没看到。“对不起,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那种突如其来的感觉,闺蜜说分明就是喜欢呀。我说我只是觉得以后不能随心所欲地跟他斗嘴,有些难过而已。

  五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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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有了顾虑,我和王小冬的联系渐渐少了起来。偶尔跟我聊天,也会谨慎地注意措辞,我们慢慢变得客气起来。这样最终的结果是,我们失去了联系。现在想来也许我们互损对方的那几年,才是我们关系最亲密的时候。偶尔听到陈奕迅的《最佳损友》“来年陌生的是昨日最亲的某某”,忍不住还是有些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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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泪光涌现:“你真的决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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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爸爸,你怎么哭了?”陈小天有些不知所措地问。

  “是的。我不爱你了。你走吧。”他轻轻挣脱了她的手。

  多年后,我在杂志上看到一句话:据说,一个男孩喜欢你,他会一直不叫你的名字。也是在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把“王小冬,我讨厌你”说一百遍之后,这句话就变成了“王小冬,我喜欢你”,用成人世界的观点来解释就是“物极必反”。

  “啊?哦,这笔记本是我最喜欢的,就被你一杯水给泼了,爸爸心疼呢。”

  一如当年的食堂一幕,她含着眼泪,跑了,跑出了他的视野。

  所以我想,也许在王小冬的世界里,他在某个瞬间,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过我。而那么讨厌他的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他。多年后,男友问我,我是不是他的初恋时,其实我很想摇头否认,因为也许在我的心底,那个在最好年纪里遇到的王小冬才是我最初的心动。

  陈年想起五年前自己曾在看完一封邮件后,趴着哭到睡着,凌晨四点整醒来,看见的也是这副样子:水杯躺在笔记本上,键盘缝灌满了水,自己的脸映在黑掉的屏幕里,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很多。但那封邮件写了些什么,陈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他低下头,喃喃道:“我爱你,我才会让你走啊。”两滴眼泪夺眶而出,滴在了他手中的确诊书上:血癌晚期。

  其实是不是初恋又有什么关系,青春时光里有一个男孩以吵架斗嘴的方式来温暖过你,就已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爸爸这么喜欢这部电脑,可是为什么从来没看到你上网啊……”

  “因为妈妈出差了,爸爸要是还上网的话,就没人陪小天玩啦。”

  “可是妈妈在家的时候,我也从来没看见你上网!”

  “因为妈妈在家,我要陪妈妈呀。”

  “那要是我和妈妈都不在家呢?”

  “那我一定是在接你和妈妈回家的路上。”

  “爸爸,你别动,我帮你把眼泪擦擦,不然别人看见,会笑话你这么大了还哭鼻子的。”

  “嗯,好,你帮爸爸擦干眼泪,然后咱们去机场接妈妈回家。”

  “那电脑上的水呢?要擦一擦吗?”

  “不用管他,已经坏了,就这样吧。”

  本不该这样,但就是这样了。那,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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