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有一天再续前缘,九娘在相约的小巷中被一群下流地痞捆走

  徐遥大学毕业后,在报社当新闻记者。他最苦恼的就是找不到吸引读者的新闻。

  康元县的夜晚要比京城的夜晚要安静得多,我将九娘下午带回来的花全部移到了后院。那片黑土最适宜这些娇嫩的花朵汲取营养,健康生长。

  他和她相爱了,爱得很深很深。

  这天,徐遥的表哥丁睿智找他,丁睿智是本市聋哑学校的校长。

  九娘曾是京城名动一时的青楼花魁,姿容绝色,一曲异域胡旋舞妖娆魅惑,引得无数权贵倾服。她身处酒色之地,浑身透着一股子妩媚之气,却偏偏爱上了丞相的末子。

  可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必须马上离开。

  两人一见面,丁睿智就倒起苦水来,说他这个校长,当得有些憋屈。到现在为止,手下教职员工十八人,学生不足两百人,任期三年,毫无建树。每次市教委召开校长会,那些重点学校的校长们,都意气风发地汇报自己的办学理念,不是什么绿色教育,就是什么学生争当小先生等等。

  当今丞相,何等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如何看得起青楼出身的九娘,即便她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也不过是他人眼中的浪荡女子。两人相约私奔之夜,九娘在相约的小巷中被一群下流地痞捆走,惨遭凌辱,自知无颜再与情郎相守,一时想不开便要投河自尽。

  他走时匆匆留给她一张字条:不见,不散。

  表哥说了半天,说到了正题上:“兄弟呀,我这聋哑学校,都是些聋哑孩子,八级大风也掀不起一点浪花来。没有亮点,就不会引发社会的关注和关怀,他们先天残疾已经够可怜了,如今还无人问津。你是新闻记者,你可得帮帮你老哥啊。”

  我恰巧从那石桥上路过,拽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救她一命。

  她以为他们还会在一起,等了一年又一年,可他再也没有出现。

  徐遥听了表哥的话,心里也感觉酸酸的。可自己既没有权,也没有钱,怎么才能帮上忙呢?对,先去找找聋哑学校的亮点!

  最丑不过人心。

  十年后,她在家人的逼迫下结了婚,但她还是那么想念他,希望有一天再续前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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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他回来了,听说她已经结了婚,他黯然伤神,没有再去找她。

  第二天,徐遥去了聋哑学校。一到学校,正碰到全体师生在操场上升旗。一切程序和其他学校升旗没什么两样,唯独唱国歌的时候,只有喇叭在放国歌,学生们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昔日风度翩翩,一派斯文的丞相末子在河边酒肆与一女子谈笑风生,亲密不已。九娘呆立在我身边,已是全然明了。所谓的一往情深海角天涯不过是富贵公子习以为常的情场把戏,小巷中的惨遇也不过是那人厌弃的手笔,他怎么会真的舍弃富贵生活同她浪迹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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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睿智就陪在徐遥的身边。他说:“你看看,就是这么个状况,升个旗也是死气沉沉的。咱总不能让这些聋哑孩子开口唱歌吧。”

  她在一旁默默流泪,晶莹的泪花滴在冰凉的石墩上,砸出一朵绝望的花蕊。

  她通过很多渠道打听到他还没结婚,她一直想见见他。可他一直不见她,只是每年在她的生日那天,都会写一封信来:不见,不散。

  升旗完毕,孩子们有秩序地走回教室。路上,学生们虽然嘴不能说,手却不闲着。他们在用手势、表情表达着自己的情感,交流着彼此的思想。

  “如今你还想死吗?”我看着她,望着她黑亮的眼眸。

  白驹过隙。在她百岁之际,又收到他的来信,信纸上还是四个大字:不见,不散。

  徐遥的眼睛一亮,突发奇想,问丁睿智:“能不能让孩子用手语唱歌?”

  她摇了摇头,语气哀戚:“我不想死,我要活着!”

  “你这个老不死的骗子!”她一下把信纸撕成两半抛到空中。

  “用手语……能啊。”

  我点头一笑,为她整理凌乱的发髻。

  突然,她发现撕成两半的“不见”和“不散”所包含的意义,顿时泪流满面。

  “一周的时间能教会孩子用手语唱国歌吗?”

  “以后你便同我一起,好好活着。”

  是啊,错过了的美好,或许只有不再相见,彼此的心才会永久地挂念,彼此的爱才不会在无情的岁月中走散……

  丁睿智一下子也开了窍,忙说:“能,下星期看我的!”

  “你是谁?”

  她把四个字重新排列黏好,给他回信:不散,不见!

  一星期后,徐遥又去了聋哑学校。丁睿智早早地等在学校门口迎接,他看到徐遥,笑容满面地说:“整整一个星期,加班加点,终于让学生们学会‘唱’国歌了……”

  “颂香。”

  只见操场上,学生们前后左右一米间距散开,组成了一个不小的方阵。音乐响起,同学们行注目礼,紧接着,操场上出现了感人的一幕。空中,威武的国旗在迎风飘扬;主席台上,一名漂亮的年轻女教师面对学生指挥着;台下,所有的孩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老师,跟着她一起用手语应和。学生们的表情是那么的坚定,手语是那么的整齐,这哪里是升旗?简直就是一场大型的爱国主义音乐会啊……徐遥看了异常兴奋,赶紧将这一切从头到尾摄录下来。

  我与九娘搬来康元县已有半年之久,我们开了一家胭脂铺,以奇香闻名,她平日里奔走弄回我所需的原料,我负责研制。这样的生活,着实惬意的不真实。

  回到报社,徐遥将聋哑学校升旗的图片加上140字的文字叙述,以“别样的风采”为题,发在了报社官方微博上。

  伺弄好花草,九娘已经备好晚膳,她蹙眉坐在桌边,一粒未进。

  市电视台很快响应,他们来学校采访,并在当晚播放了这个新闻,引起了社会极大的反响。不久,在市教委校长例会上,教委主任破天荒地表扬了聋哑学校。

  “你要回京吗?”我在铜盆中洗濯手上的泥土,清澈的水即刻变得浑浊无比。

  几天后,省教育报刊登了一则新闻,就是介绍丁睿智他们聋哑学校“别样的风采”。

  九娘表情十分纠结,秀眉狠狠皱起。屋内一时无言,良久之后,她才开口道:“他下月初一大婚,我必须去,我要让他知道我还活着,一生不宁。”

  好事还没完哩,聋哑学校这种创造发明性的改革获得国家教育部的肯定,并且要求在全国聋哑学校推广。

  我叹口气,坐到她对面。

  聋哑学校火了,从省里到市里都对它加大了投资力度,重新修建校舍,增加配套设施,加大师资力量,力争打造国家级特殊教育名校。

  “已有半年之久,你的恨意却没有丝毫消减,反而愈来愈盛。你若是去了,恐怕难得脱身。”

  聋哑学校火了,也带出一个新闻记者——徐遥,正是因为他头脑灵活,发现了亮点,才使得聋哑学校出了名,市报社出了名。于是,徐遥被破格提拔为记者部主任,还被聋哑学校特聘为名誉校长。徐遥作为名誉校长,仍时不时到学校里走走,想再找点亮点,进一步提高自己的身价。

  九娘突然跪倒我面前。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我的裙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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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徐遥又来到聋哑学校。此刻正值课间操时,孩子们在操场上玩得正欢。不远处,有两个女孩在玩游戏,徐遥感觉有趣,就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颂香姑娘,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可以帮我的。你一定有办法!”她的眼泪滴在我的绣花鞋面上,带着狠毒的凉意。

  两个女孩其中一个是聋哑人,她们配合得非常默契,有时都用手语交流,有时正常女孩大声喊,聋哑女孩竟然也能随声“啊啊”地应和。

  “九娘,”我搀起她,“你会下地狱的。我不愿见你那样的下场,你,还有别的活法。”

  徐遥似乎又发现了新大陆,他问正常的女孩:“你也会手语?”

  “可是我已经下地狱了,颂香姑娘,我不甘,他对我实在太狠,实在太狠,不取他性命,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

  她笑着回答:“会啊。跟她们学的。”

  我哀叹。爱之愈深恨之愈切,九娘,注定无法这关。

  “好学吗?”

  “我答应助你,只是这样也会毁了新娘子的幸福,她是无辜的,你得用性命去偿还,即便是这样你也愿意吗?”

  “好学。只要和她们一起玩,很快就学会了。叔叔,你看这是……”女孩一边做示范,一边解说。聋哑小姑娘就在一边点头。

  九娘点头,万分笃定:“我愿意!”

  徐遥又问:“她能听得懂你的话?”

  “那好吧。”我起身取下柜上的一盒胭脂递给她。

  “是的,她也能听懂你的话。”

  “只需你们见面之时,抹在你的唇上。”

  徐遥就问聋哑小姑娘:“你能听到我说的话吗?”

  我走出屋子,合上木门。

  女孩望着徐遥,指指耳朵摇摇头,然后指指嘴,做了一个口型的动作。

  下月初六深夜,九娘一身嫁娘装骑马而归,抱着一个锦盒匆匆归来。

  哦,徐遥明白了。聋哑孩子只要看别人的嘴型变化,就会知道别人在说什么。她会读唇语啊!

  我为她洗去一身的血污,替她换上亲手缝制的一件舞衣。

  通过观察询问,徐遥又有了一个重大的发现:
把聋哑孩子和正常孩子放在一起,习惯成自然,各自都会从对方身上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我要死了吗?”九娘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她努力撑起上身,看着我,“颂香姑娘,麻烦你把锦盒给我。”

  这个发现,就像一束跳动的火苗,点燃了徐遥灵感的火花。他赶紧回去,将这一发现整理成文,发表了另一条爆炸性的新闻,题目是“环境创造奇迹”。在文中,他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聋哑学校不应独立存在,聋哑孩子应该和正常孩子在一起,同教同学……

  我将底部渗着血的锦盒递给她。她紧紧搂在怀里,笑的苍白而满足。

  “他说过要和我浪迹天涯的,生死与共。我不能让他食言。”九娘神情已经有些癫狂。

  我弯下腰宽慰着她。

  “你做到了,九娘,他再也不会食言,他会永远和你一起了。”我伸手拂去她嘴唇上已经乌黑的胭脂。

  “谢谢你。颂香姑娘。九娘若是有来生,必定铭报您的大恩。”九娘笑了笑,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窗外突然一声惊雷炸响。

  大雨倾盆。

  “你不该谢我。”我将九娘埋在后院她带回来的花草下,娇柔而悲苦的她终于并着她情郎的头颅葬在一起,不再分离。

  京城丞相末子大婚中新娘被掉包,新郎惨死的消息飞快的传遍了整个国都,我坐在一棵紫藤树下想起九娘的那滴眼泪,胸口一滞。

  鲜血喷在绿油油的地上,看上去竟是十分好看。

  “怎么又咳血了?”一只手捏着锦帕擦拭我的嘴角,语气轻柔,“颂香妹妹,你若是可怜九娘,就不应该答应帮她杀了那男人,也不应该杀了九娘。”

  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粉色长裙,容貌艳丽,娇滴滴的声音落在耳边着实令人厌恶。

  “与你无关。”我不愿与她多说话,扭头避开她的锦帕。

  “怎的无关?”她收回锦帕,伸舌舔尽上面的血迹,“你明知我最不愿意见你难过。”

  “你说那九娘傻不傻,苦苦爱着一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千幸万苦地见了面,竟然不肯出手杀他了。”女子绕到我身后,抚上我的额头。

  我躲开,起身走开几步。

  “你不应该出手帮她。”

  “但那是她的命数,你帮了她半年丝毫效果都没有不是吗?与其痛苦的活下去,倒不如我帮忙,快刀斩乱麻不是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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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笑着凑过来,看着我,“就好比我和你,你若是真的明白我的心意,就不会一直对我视若无睹,一直苦等那个人了。”

  我浑身一颤,她嬉笑着拉住我的手,“不要生气,我知道你久留人间不愿回去的真实目的,颂香,我知道你不过也是自欺欺人罢了,玉卿已经魂飞魄散……”

  我挥手过去,她已经消失,只留下晶莹的光点,只是幻象。

  我无力地坐回去,紫藤花簌簌落下,铺在地面上,幽幽香气缭绕四周,头上烈日高挂,门外传来商贩叫卖的热闹声。

  我端起一旁的茶盏,茶水已经凉透,花瓣无力的飘浮在水面上。

  我在人间的第三百七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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