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伯妈因为媳妇快生娃了,  丽经常到一家小面馆吃拉面

  黑王寨的男人,找媳妇简单,往往就是一句话,会做饭就行!当然,这话里有戏谑的成分,哪个男人不是把媳妇考究了又考究,才娶上门的。

  我插队的那个村子名叫长湾村,是个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贫协组长姓朱名建伯,五十来岁,人憨厚,大字不识一个,是个作田的好手,我就住在建伯家的侧屋。

  明天到我的小店吃拉面

  那些被娶进门的媳妇,不单是会做饭,还会料理家务,更会下地干活,一句话,是出得厅堂又入得厨房。

  建伯两个儿子,老大已经结婚,那时他家媳妇挺着个大肚子,正待生娃,建伯妈因为媳妇快生娃了,那一段时间很少出工,多数时间在家里操持家务,喂猪养鸡摸菜园。建伯妈养了五六只鸡,每天都有蛋捡。早晨放鸡出笼前,建伯妈总会逐一的抓起一只鸡,抠抠鸡屁股,然后才放心地敞开鸡笼,并胸有成竹的说今天有几个蛋捡,我当时就觉得老人家特神。每天,建伯妈会小心翼翼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还很认真的在篮子提框边扎了一根红布条,我猜想她是为媳妇坐月子讨彩吧。

  杨 友

  真正把这简单落到实处的,是三瘸子。

  朱姓人家基本上都住在称为湾里的地方,唯有一户没有住在湾里,而是单独住在通往后山的山路旁,这家人是村里唯一的地主,主人叫朱老五。

  丽经常到一家小面馆吃拉面,小面馆的牛肉卤拉面味道确实很不错,丽越吃越上口,所以就跟小面馆的年轻主人熟了。面馆的主人叫祥,是下岗工人,因为再就业没有门路,祥就拜师学了拉面手艺,自己开了这爿小店。小本小利,却比上班强得多。丽告诉祥说,她现在是一家工厂的检质员,工厂也岌岌可危,勉强维持。

  在黑王寨,瘸子是可以跟废人同日而语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上个坡下个坎还得指望一根棍子帮忙,这样的男人在婚姻上想不简单都不行。

  朱老五也是五十来岁,每天头上缠着条黑布包袱,平时言语不多,年纪大的人都叫他老五,年轻人人则直呼其名。他有个儿子,名叫朱铃儿,他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居然也结婚成家了。我见到过他媳妇,模样很周正,圆圆脸,大眼睛,扎两条乌黑的短辫子,平时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偶尔也会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朱铃儿面皮白净,说话嗲声嗲气,有些娘娘腔,干农活也很不在行,所挣工分基本和妇女劳力一样,好在他那个地主爹什么农活都会,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使得他们家所挣工分也不算少。朱铃儿喜欢唱歌,天天憋着个女人嗓子,用千遍一律的腔调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之类,我每每听他唱歌总会在肚子里发笑。

  有一天晚上,祥送走了最后一位顾客,正想关门,丽来了。祥见丽打扮得很靓丽,脸上的笑波泛着潮红,很动人。祥就说:“今天有什么大喜事吧?”

  三瘸子腿瘸心眼却不瘸,常拄了根拐棍在寨子里转悠。一般人转悠吧,是对野鸡野兔香菇木耳的上心,他倒好,只对花花草草的感兴趣。也是的,一个瘸子就算碰上个瘸兔子病野鸡也只能干瞪眼,花花草草的除在风中抖抖身子,怎么也移不动半步路的。

  有一天,下雨,队里没安排农活,朱铃儿找到我,很神秘地问我,愿不愿意到他们家去玩,我很惊愕,我问他:“去你们家玩什么呀?”他说:“我想学识谱,你教我吧,我给你烧红薯包谷吃,好不好?”

  “今天是我的生日。”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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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生日为什么不去上档次的酒店?”祥说,“到这小小的面馆来不觉得太委屈吗?”

  是三瘸子帮它们移的步!

  听他如此说,我心想,还真想去看看你那个漂亮小媳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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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王寨上花花草草不少,但惹人眼的不多,三瘸子却偏偏在这些不惹眼的花草中做足了工夫,居然让他弄出了点名堂。

  “好啊。”我欣然答应。

  丽说:“没必要那么排场,因为给我祝贺生日的只有一位朋友……”

  这名堂跟兰草有关!

  由于下雨,山路很滑,溜溜滋滋好不容易才到了他们家禾场。我第一次见到他们家,这是一座大瓦房,厚松木的壁板,三梁四柱,屋内还垫了松木地板,门前阶垣比禾场坪抬高了一尺多,阶垣是用大石头垒成的,屋后长着一片竹林,竹枝都伸到瓦上来了,屋前禾场边种着一排十多株香椿,香椿树干足有碗口粗,整个屋场显得十分清爽干净,我不禁暗暗称奇,这只怕是这个山里最好的住屋了。

  祥说:“你真会开玩笑,竟把自己说得如此凄凉……”

  三瘸子从寨里挖回了大批兰草,屋前屋后院里院外地栽,他看过电影聊斋志异中的那个《秋翁遇仙记》。人家秋翁一辈子侍弄花花草草的,和仙女居然有了缘分,三瘸子不奢望有一天仙女降临他的小屋,他只是想让屋子里有点生机。

  我问朱铃儿:“你爹呢,今天没下地吧。”

  丽神秘兮兮地说:“好朋友的确有几位,但是今天绝对不允许‘第三者’插足!来吧,请你坐下来好好陪陪我吧……”

  有鸟语有花香,这日子总强似一个人家徒四壁冷冷清清吧!三瘸子承认自己是家徒四壁的,但他绝不承认自己的日子过得冷冷清清的。

  “那不,”他向禾场边的猪栏呶了呶嘴“清猪栏呢。”

  祥一愣:“我?你拿傻哥哥开心呀?”

  古人有梅妻鹤子一说,三瘸子书念得少,上升不到这个境界,三瘸子只觉得吧,在花花草草中打发日子,倒也不那么凄惶!

  “人呢,怎么没见着?”

  丽说:“怎么,你不愿意?”

  那些兰草倒争气,开出姿态汪洋的一大片。日子久了,便惹上人的眼了。

  “在下面坑里。”

  祥的心就咚咚地跳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你,等等……”祥说着箭一般地射岀门外,不大工夫便捧来了生日蛋糕和蜡烛。祥把蛋糕摆好,将蜡烛点燃,然后便在丽的对面坐了下来。烛光闪闪,映红了丽和祥的笑脸……这个别开生面的“生日宴会”虽然只有两个人,但气氛却热烈而又缠绵,直到深夜,两个人仍如醉如痴……

  惹人眼的是三瘸子培育出的几个新品种,三瘸子的培育有点无心插柳一说,小小说www.haiyawenxue.com

  他们家的猪栏是吊脚栏,猪在猪栏生活,屎尿就拉到吊脚栏下面的坑里,在这样的猪栏里猪长得好,就是清理猪栏屎尿费劲。我走过去瞄了瞄,朱老五正在猪栏下面的坑里忙活,他抬头看到我,说道:“是青年啊,去屋头坐,让铃儿给你烧包谷吃。”

  这以后,丽到祥的小店来愈加频繁了。但时隔不久,丽突然来得少了,祥想,丽可能现在太忙。在丽不来的时候,祥就黙默地把思念揉进面团里,然后随着拉面把思念拉得长长的,细细的……

所以三瘸子并不知道,他的兰草中,有虎爪金兰,有红粉佳人,有玉玲珑等等值钱的珍品。

  我心里有点震撼,别人家的吊脚猪栏,屎尿坑都只有两三尺深,清猪粪时在坑上用粪瓢舀就行了,可他们家的坑足有一人多深,清猪粪非得下到坑底不行。朱老五赤着脚,在冰冷的猪粪尿里劳作,一桶桶把粪尿拎过头顶,倒在坑外,我当时就冒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联想,要是恰好此时猪拉屎拉尿,岂不是会弄得他满身满身都是屎尿?妈的,这个地主也改造得太贫农了吧。

  终于有一天晚上,盼来了丽。丽的脸笑笑的,红红的,迟迟疑疑地说:“祥,真对不起你……”丽吿诉祥说她被第三者“俘虏”了——她接受了一位在政府机关工作的小伙子送给她的红玫瑰……

  其实在三瘸子眼里,珍品不珍品的都是一株草,能开花亦喜,不开花也欣然,他图的是一片生机。别人图啥,他懒得揣测,三瘸子在待人处事上是简单的,不设防的那种简单。

  进得堂屋,朱铃儿把我领到火塘边,火塘里正煨着几个大红薯,红薯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他用手抓了一个,拍了拍灰,递给我说:“吃吧,我们家地窖里有好多,去年的红薯都没吃完。”

  祥很惊讶,片刻后,脸色平静地说:“这没什么,经过比较后的选择是对的……”

  就有人领了女人上门了,问三瘸子,要媳妇不?三瘸子刚过了想媳妇想得发疯的年龄,他知道自身条件太高,高得瘸子差不多要断了这个念想。

  我一边剥红薯皮,一边问他:“怎么没见你妈?”

  “谢谢你的理解……”丽说。

  三瘸子就笑,要也得人家愿意啊!

  “我妈正和客人在里屋说话呢,我媳妇生了,是来看娃儿的。”

  丽不再来祥的小店吃拉面。

  来人说,啥条件?

  “原来你媳妇生娃了,难怪这么久没见你媳妇出工。”

  时光的脚步匆匆,转眼间一年过去了。这天晚上,祥照顾完顾客独自在屋里默坐,丽突然来了。两个人对视一阵后,祥说:“坐下吧。”

  三瘸子张张嘴挠挠头,简单啊,能做饭就成!来人就将背后的女人推到三瘸子面前,说,你瞅瞅,合适就留下。

  “是呀,过几天就满月了。”

  丽便坐了。

  三瘸子就瞅,瞅出女人一脸的茫然,有点迟疑也有点忐忑。

  我有点好奇又有点感慨地和朱铃儿说:“你爹那么勤劳,原来是个劳动地主噢!”

  这时,祥发现丽的脸色不太好,祥的心也有些压抑,祥就故意做岀笑脸说:“丽,可曾记得‘去年今日此门中’?”

  来人解释说,人是呆了些,但肯定会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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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说:“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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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铃儿用惊讶的眼光瞪着我:“你不晓得呀?我爹不是地主,我爹是贫农,我妈才是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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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瘸子知道没退路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说出去的话也舔不回来!

  这下轮着我惊讶了“是吗?!”

  祥说:“难道你真的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谢媒自然简单,任来人挑走了几盆兰草。

  朱铃儿说:“我爹原是我们家的长工,土改的时候,我亲爹病死了,那时我还在我妈肚子里呢,我爹就娶了我妈,后来就成了我爹,这也是我妈跟我说的,队里人人都晓得的。每回开会斗地主,都是我爹顶缸去的。”

  丽现岀一脸惊愕:“真应该感谢你还记着我的生日……不过,我没有忘记今天是我的生日,因为没有忘记所以才到这儿来了……”

  洞房花烛夜却不简单,媳妇吃了喝了一上床就缩床角睡了,三瘸子收拾了碗筷又收拾了自己,心旌动摇着爬上床,手还没碰到女人胸脯呢,女人就狼一般又是撕又是咬地闹了起来。三瘸子未曾防及会有这样的场面,稍一愣怔,就被女人踹下了床,那条好腿猝不及防地扭了筋骨,几天不能出门。

  不一会,朱铃儿他妈从里屋送客出来,我扭头一看,客人居然是建伯妈!建伯妈见我坐在堂屋火塘边,先是一怔,跟着勉强笑了笑,那笑容讪讪的,她什么话也没说,就匆匆离去了。通过里屋开着的房门,我猛地看到一个物件:里屋靠窗的条桌上,放着一个竹篮,里面是满满一篮子鸡蛋,篮子提筐上正系着那根我十分熟悉的红布条!

  祥说:“为什么自己来?他呢?他为什么没有来?”

  好在女人倒是真的能做饭,一日三餐能端到三瘸子面前,就这么着度过了蜜月。可怜的是,他这个新郎一直到蜜月完了,人依然是新的,没有进入婚姻的实质阶段。

  “他现在做了一位局长女儿的‘俘虏’……”丽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们的工厂濒临危机实行减员,我下岗了……这种时候哪还有什么心思过生日?可是,我非常想到你这儿来,但我并非想求得你的原谅再续前缘,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想到这儿来……”

  就这样,也认了,总不能把娶进门的媳妇再扫地出门吧,毕竟,是个有病的女人,扫到哪里又会容她的身呢?

  丽的话语满含优伤。

  三瘸子在黑王寨人的冷言冷语中扎下头来,依然侍弄着他的花草,间或,在女人发病时也侍弄一下他的女人。

  “现在什么都不要去想了,”祥说,“既然来了,还是要过一个快乐的生日……”祥说着转身岀了屋,十几分钟后捧着生日蛋糕和蜡烛回来了。

  女人是不晓得报答的,她只晓得一日三餐把饭煮熟,当然,也有把饭弄得夹生的时候。三瘸子顶多是多哽一下喉咙,照样有滋有味往肚子里咽。

  祥把红蜡烛点燃,然后便唱起了“祝你生日快乐……”唱了一阵后,祥又扭开了音响,舒缓优美的乐曲响了起来,祥伸岀双手:“来,咱们跳舞吧……”

  夹生的婚姻都能咽,何况一顿饭呢?日子去了又来,青草枯了又黄,女人在一个冬日掉进黑王河结了薄冰的水里。

  丽有些犹豫,但祥的口气不容置疑,深情的目光如火熖般炽烈。丽便站起身颤颤地伸出双手,随着舞曲的旋律两个人跳起了探戈。开始,丽和祥都有些拘谨,后来便渐渐地自如了,丽的心情也渐渐地舒展了。于是,两个人都跳得很投入、很忘我。这时候丽才感觉到:虽然过去她从未和祥一起跳过舞,但他们的舞步竟如此惊人的和谐、黙契……

  三瘸子在埋女人时流了一场泪,没人能知道那一刻,三瘸子的心里是悲还是喜,总之,三瘸子就那么一言不发地坐在一块石头上,一直到天亮。

  “生日舞会”一直进行到深夜,但丽和祥都感到兴犹未尽。

  有人劝他,说不值当的,为一个疯女人!

  祥送丽回家时,两个人在她家门口默立许久,丽两眼望着祥仿佛有无尽的话语,但她什么也没说岀来。祥说:“什么都不要说了,回去休息吧。别忘了,明天去我的小店吃拉面……”

  一贯好脾气的三瘸子忽然生了气,什么叫值当,什么叫不值当,夫妻一场,你以为就这么简单?

  劝的人懵了,能有多复杂呢,一个连饭都做不明白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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